鏡頭前的微觀世界,總能輕易解鎖一段塵封的年少記憶。
猶記高職研習攝影那年,懷揣著一具Nikon FM2傳統機身與一顆廉價變焦鏡。
某日走在田間小徑,恰好與一隻在積水處啜飲的昆蟲不期而遇。彼時我與他近在咫尺,他神色自若、絲毫不顯懼色,
依舊專注地吸吮著水滴;而我則近乎偏執地不斷趨前,在快門聲「咔嚓、喀嚓」的連發中,自以為捕捉到了決定性的瞬間。
怎料底片沖洗出來,得到的卻只有滿目焦距失準的朦朧。
許久過後方才明瞭,想要探尋那份極致的細緻,微距鏡頭才是唯一的解藥,哈哈。
對比鏡頭下的,那隻弓起身軀的長腳蜂在微光中呈現出驚人的幾何美感。
如今時代變遷,隨手拈來的手機便能輕易辦到當年底片機難以企及的對焦。
然而受限於環境光線不足,原生感光元件拍出來的影像雖能辨識,其本質畫質終究差強人意。
所幸,這個時代我們還有演算法當靠山,請AI稍加施展魔法、增強線條細節並提升整體解析,這幅市井光影,倒也顯得格外精神了。
順利抵達。不過,這回的司機不是我,而是由瑩一路載著我前來。
沒辦法,近來我的乾眼症愈發放肆,起初只是右眼隱隱作痛,孰料後來竟演變成兩眼輪番抗議。
發作的頻率越來越密集,疼痛的程度也一次比一次劇烈。
在視覺如此受限的情況下,理智告訴我別跟安全開玩笑,只好由瑩載著我四處遊歷。
腳步剛落,低頭便瞧見石磚步道上鑲嵌著一塊刻工精細的「芝山岩古蹟」浮雕地磚。
抬頭望去,一條筆直延伸、覆滿歲月痕跡的石階陡峭而上。
雖然雙眼酸澀,但瞧見這片難得的滿山蒼翠,身心倒也舒坦了大半。
我舉起手機,拉著瑩在刻有「芝山公園」字樣的斑駁石柱旁留下了一張合影。
也不知是正午還是怎麼回事?這山上一點風也沒有,樹蔭下雖不至於太熱,但悶倒是令人難受。
一路向上來到一個平台,兩人喝水、休息。順道提醒你在高雄多補充水分、記得吃飯。
你在台北我身邊時,我都沒這麼嘮叨。唉~你一離開我身旁後,我每日叮嚀你。
這症狀比你媽還要嚴重,哈哈哈~
沒多久,跑了一條小狗就站在我腳下?
瑩:他很喜歡你?
我:我也不知道。
這平台上兩排雙人椅子面對面,我跟瑩一人一邊。這條狗就喜歡我這邊,還盯著我瞧?
這時遠處傳來聲音:那個位置是他每日來都會趴在上面的椅子。
我跟瑩轉頭一看,是一位老奶奶。
瑩:唉啊~不好意思,搶了你的位置。你快過來,那位置讓給狗狗。
於是我換到對面跟瑩一塊坐著。
這平台成了三人一狗的局面,
老奶奶每日都會來,兩個孫子一個政大、一個交大⋯⋯
奶奶年紀已來到八十五歲,還要招呼孫子的三餐⋯⋯
氣色紅潤、腳步穩健的奶奶一連說了好多,瑩聽得入迷。
最後狗狗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轉成趴在平台的木條上。
奶奶:椅子坐熱了,牠會就到木板上趴著。
瑩:太聰明了。
奶奶:他也老了喔~十五歲了。
瑩:太厲害了~
也不知是正午的烈日作祟,還是這幽靜的山林刻意收斂了風息?這山上一點風也沒有。
密林樹蔭下雖不至於被烈陽直射,但那股黏膩的悶熱感,倒是著實令人難受。
順著蜿蜒的木棧道一路向上,途經鮮豔的福德祠與高聳的歷史石碑,我們總算攀升到一處寬敞的平台。兩人趕緊旋開水瓶,坐下喘息。
歇息間滑起手機,我不由自主地發了訊息,順道提醒遠在高雄的你:那兒豔陽高照,千萬多補充水分、記得按時吃飯。
說來好笑,你先前在台北、待在我身邊時,我可從沒這般嘮叨。唉,誰知你一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我倒成了每日按時叮嚀的晨鐘暮鼓。
這碎念的症狀,掐指一算,簡直比你媽還要嚴重,哈哈哈~
溫情的小劇場沒上演多久,身邊忽然有了動靜——一條小狗不知打哪兒竄了出來,步履輕快地徑直停在我的腳下。
瑩一臉新奇:「他很喜歡你?」
我聳聳肩:「我也不知道這唱的是哪一齣。」
這平台上設有兩排面對面的雙人木椅,我與瑩恰好一人據守一邊。說也奇怪,這條狗偏偏對我這邊情有獨鍾,跳上椅子後就這麼定定地盯著我瞧。
正當我們納悶,遠處傳來一聲蒼老卻宏亮的嗓音:「那個位置,是他每日來都會趴在上面的椅子啦。」
我和瑩轉頭一看,說話的是一位緩步走來的老奶奶。
瑩登時有些汗顏,連忙起身招呼:「唉啊~不好意思,搶了小傢伙的位置。你快過來,那位置讓給狗狗坐。」
於是我也跟著挪移,換到對面與瑩一塊並肩坐著。
這一落座,狹小的平台頓時演變成了「三人一狗」的奇妙博弈局面。
聊開後才知道,黑髮中透著紅潤氣色的老奶奶是這兒的常客,每日風雨無阻必定前來。
聊起家常,她滿口都是驕傲,提及家中的兩個孫子,一個正就讀政大、另一個則在交大苦讀。
即便年紀已來到了八十五歲的高齡,奶奶依舊身手矯健,每日甘之如飴地操持著孫子們的三餐。
她腳步穩健、一連串連珠炮似地說了好多生活趣事,瑩在一旁聽得入迷,眼神裡全是由衷的佩服。
漫長的對話拉扯間,那條原本安坐的狗狗坐不住了,一個輕巧地縱身從木椅上跳了下來,轉而將身軀溫馴地趴在平台的木條地板上。
奶奶笑著解釋:「椅子坐熱了,牠嫌燙,就會自己到木板上趴著散熱。」
瑩忍不住讚嘆:「這小傢伙,太聰明了吧。」
奶奶看著愛犬,眼底盛滿了疼愛與歲月的唏噓:「他也老了喔~今年都十五歲了。」
瑩瞪大了眼:「十五歲?那以狗齡來說,當真是太厲害了~」
這趟山林步道,我們本是來尋覓光影的,沒曾想,卻在這座汗水淋漓的平台上,捕獲了一段最溫潤、最扎實的市井生命力。
告別了八十五歲的老奶奶與那隻資深的十五歲老狗,我與瑩整理好思緒,繼續順著木棧道向前邁進。
沿途林蔭密布,步道旁甚至還遺留著歲月斑駁的舊軍用崗哨。走著走著,我不禁和瑩納悶起來:為什麼這座山頭竟然連一絲微風也沒有?
按理說,登高理應望遠臨風、體感清涼,怎麼這兒卻悶得像個不透氣的蒸籠?
直到我們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環形看台,凝視著中央那座精緻的台北盆地立體模型,再抬頭眺望遠方,謎底才算真正揭曉。
這座孤立的小山頭,四周早已被士林、天母、石牌等人口極其稠密的現代水泥叢林給層層包圍。
沒有風,或許正是這座城市過度擴張後,留給大自然的一聲嘆息。
低頭瞧見石磚步道上突兀嵌著的「時間廣場」字樣,以及木欄杆上不知何人留下的斑駁刻痕,時光的重量頓時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佛無?無佛?下週,在下我就要正式滿五十歲了。
回首這半世紀的光景,一路上跌跌撞撞地過來,心裡只有兩個字:辛苦。
且隨著年歲漸增,體力與精力都亮起了力不從心的黃燈,更讓人覺得百般辛苦與疲倦。
走過莊嚴的同歸所與福德祠,看著供桌上那方「威靈顯赫」的石刻,我不禁又推翻了先前的悲觀——
這世間,興許還是佛有、有佛的吧?
若真如此,諸神行好,請趕緊顯顯靈,讓我這年近半百的日子好過一些,體力再充沛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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