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日 星期日

雨落不落,淚落不落


衝吧!告別大稻埕後,我決定用雙腳丈量回家的路。
抬頭望去,天色沉鬱得不懷好意,細雨如絲,黏糊糊地糾纏不清。這種要下不下的遲疑,最是撩撥人心底的燥悶。
要嘛,就痛快淋漓地來一場午後雷陣雨,讓洗滌後的空氣換取雨過天晴的澄澈;
偏偏是這般若有似無的雨線,無聲無息地滲透,待你驚覺時,衣衫早已在冷窒的濕氣中淪陷。



踏上忠孝橋這座螺旋梯,記憶竟得追溯至高職時期的攝影課。
那年少輕狂的快門聲,是為了捕捉夜空綻放的煙火。
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以徒步的方式丈量這座橋。諷刺的是,過去十八年來,我每日騎著機車在橋面往返,早已是家常便飯。
若運氣「好」些,短短一段路程能接連目擊三場車禍。
這座橋不只在煙火節時熱鬧非凡;在上橋與下橋的交織路段間,那頻繁的機車碰撞與金屬摩擦聲,竟也成了另一種荒謬的「熱鬧」。



留下倆人並肩的紀念,啟程!
視線中的瑩,腳步輕快地與我拉開了距離,漸次縮小的背影在遠方化作一抹模糊的小黑點。
我不禁失笑——這份步調的落差,倒成了旅途中的趣味。
難得褪下機車騎士的盔甲轉而徒步,何須畏懼這點濕漉的雨勢?
放任步履緩慢地遊走、細細地觀察,在微雨中沉澱,難道不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享受?
任憑無數機車在身畔呼嘯而過,我自時走時停,在動靜之間體悟著與騎士們截然不同的心境。
他們在趕赴終點,而我,正在體驗過程。



在橋面生硬的紋路間,橫臥著一截乾癟的小生命,辨不清品種,更無從確認是否早已死透。
常在網誌與社群影片上看見這類溫情敘事:一隻看似氣絕的雛鳥或松鼠,被路人小心翼翼地捧回。
在鏡頭的魔法下,牠們竟能奇蹟般地復甦、進食,甚至在人類的豢養下活出另一番奇蹟。
我不禁自問,眼前這卑微的存在,是否也藏著那萬分之一的生機?我是否該比照辦理,帶牠回家賭一場生命的翻轉?
抑或,這終究只是螢幕另一端的戲劇效果,而現實生活,往往只有橋面上那抹冷卻的寂靜。









哈!瑩這回倒是在橋中停下了腳步,耐心地候著我,倆人難得在風雲變幻的河景前,再次併肩合影留念。
怎料快門聲才剛落下,細雨又開始漫無章法地滴滴答答起來。瑩見勢不妙,隨即重拾那飛速的步履,頭也不回地往前方疾行而去。






若非天公不作美,這般開闊遼遠的視角,若能邀得藍天白雲或壯麗夕陽同框,氣勢定然更為驚人。


眼看天光轉瞬陰沉,瑩一臉惶張地催促著:「快點!雨勢愈發張狂了,再不跑,等會兒想躲都來不及。」
我悠哉地安撫道:「急什麼?下橋後走回家不過十分鐘路程。就算真給淋成了落湯雞,進家門後立馬沖個熱水澡不就結了?」
瑩聽完,只留給我一個無言的沉默。


誰這麼頑皮幫禁止號誌牌加上眼睛?


穿梭在平時鮮少踏足的小徑,意外撞見不少散落各處的玩偶。
那一隻、這一隻,哈哈哈~這巷弄裡的住家也未免太滿載童心了,簡直與新聞上那些在駕駛座旁堆滿布偶的公車司機如出一轍。
步出巷口,終於抵達家門。原以為會是一場大雨淋漓,結果雨滴終究沒能落下⋯⋯
然而,在平安抵達的這一刻,我那感性的眼淚倒是不爭氣地快落下了。





方才抵達家門,眼淚險些奪眶而出,起因竟是玄關處安靜擺放的那雙球鞋。那鞋提醒著我,你正靜候在家中,等我載你去搭車。
進門見你正埋首收拾行囊,鼻頭不禁一酸,那份厚重的不捨在心底翻騰;你媽則是安靜地找些瑣事忙活,試圖用勞碌來分散離別的愁緒。
我們提早了二十分鐘抵達客運站,在騎樓下又細碎地聊了一會兒。
得知你在高雄的學業一切順遂,與室友相處也融洽,這才讓我寬心不少。
沒多久,廣播傳來往高雄的班次即將入站的訊息。環顧四周,不少人正相擁告別。
而我們倆就這麼侷促地杵在那。這社會或許崇尚外放的表達,對於我們這種拙於言辭的人來說,確實顯得有些「吃虧」。
然而,我們都心領神會,彼此心裡始終有個位置是留給對方的。
即便眼眶早已濕潤,卻仍倔強地不想被對方瞧見那份軟弱,唯有從那微微哽咽的語調裡,才能聽出對方此刻心底究竟有多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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