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

明天就是除夕，按慣例今天要清掃神明桌。昨晚才與健友們舉杯酣戰，在酒精的餘韻中與宿醉搏鬥。

然而，身體的生理時鐘似乎比酒精更頑強，今早依舊如期清醒。

獨自坐在麥當勞內，一邊解決早點，一邊在數位世界裡狩獵消遣；待酒足飯飽，才動身驅車回到阿嬤家。

進門時，整屋子的人尚在沉睡，屋內瀰漫著歲末清晨特有的寧靜。

正當我覺得自己像是這靜謐時光中的異客時，妹醬輕巧地躍上我的大腿，尋了個舒服的位子窩著。

牠那專注的眼神彷彿在安撫我：「沒關係，如果大家還沒醒，這段清晨就由我來陪你。」

今日天公作美，冬日暖陽大方地鋪滿了巷弄，空氣中盡是乾爽與節慶的氣息。

我陪著瑩走向後頭的市場，著手採買過年祭祀用的供品。

市集裡人頭攢動，瑩習慣尋著陰涼處穿梭，在騎樓的遮蔽下踏著細碎而謹慎的步子；

而我則著迷於這難得的冬陽，偏愛大步邁進光影交織的路中央。

看著陽光將斑駁的牆面與盛開的九重葛染上一層金邊，那種被光線擁抱的溫暖，

讓原本單調的備年工事，也變得像是一場心曠神怡的巡禮。

一明一暗，一快一慢，這或許就是我們之間最和諧的生活節奏。

採買告一段落，瑩的身體終究支撐不住，先行返家歇息。

這兩日她深受腹瀉之苦，看這態勢，大概是染上了近期正「熱鬧」的腸胃病毒。

看著她疲憊的身影，我轉往麥當勞拎了幾份套餐回到阿嬤家，準備獨自面對接下來的重頭戲—清掃神明桌。

待到叔叔悠悠轉醒，慢條斯理地享用完早點，我回過神來才發現，這整個早上我似乎什麼正經事都沒幹，

大半的時間都沉溺在「抱貓」這樁美差事裡，自顧自地與妹醬虛度時光。

說來慚愧，往年這清掃神明桌的重任，大抵都是叔叔一人在操持。

我多半只是立在一旁，美其名曰「觀摩協助」，實則是心安理得地當個觀眾。

掃塵告一段落，午間享用了叔叔特意為我點的炸雞套餐。金黃酥脆的炸物下肚，體力確實恢復了不少。

餐後，我奢侈地給了自己一點餘裕，陪著妹醬又玩了一會兒。看著牠玩累了、伏在身旁沉沉睡去的模樣，

那種純粹的信任與安寧，彷彿能暫時隔絕屋外年節前的喧囂。

然而，溫馨的時光總是短暫，現實的奔波隨即接踵而至。

眼看瑩的病況未見好轉，我趕緊驅車回家，準備載她前往診所。

畢竟明天就是除夕，若不在今日趕上最後的看診時間，待年節診所紛紛歇業，

這場「熱鬧」的腸胃炎恐怕會成了假期中最不速的客。

診間內，醫生的宣判簡短而有力：「急性腸胃炎。」

走出診所，瑩一臉倦容，而我腦袋裡浮現的卻是明晚那桌豐盛的除夕年菜。

看著她，我忍不住吐出一句帶點壞心思的慰問：「這下可好，大過年的，妳大概只能跟吐司相依為命了。」

瑩沉默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滿是病中的無奈，以及對我這份「直男式關懷」的無語。

看來這個年，我們家註定要在白吐司的清香與豐富年菜的誘惑之間，展開一場定力的大考驗了。

平時對於博弈、彩券這類身外之物向來興致缺缺，唯獨大過年的，總覺得該隨俗買個希望，加減參與一下這場全民運動。

踏進彩券行，我故作老練地對老闆說：「給我過年加碼的樂透兩張。」

老闆應得爽快：「沒問題，一共一千七百元。」

這一聲報價如雷貫耳，我不禁脫口而出：「這麼貴？那⋯⋯先買一張就好。」

「好的，八百五十元，祝您中獎！」老闆依舊熱情，而我則在道謝後，懷著些微的心理創傷接過這張身價不凡的彩券。

直到後來仔細翻看紅包袋內的彩券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張，是直接包辦了整個春節加碼期間的每一期。

對我這種一年只買一次的門外漢來說，近千元的彩券握在手裡實在有些沉重。

比起這種虛無縹緲的中獎機率，我心底那股務實的靈魂正小聲抗議著：

「這筆預算，拿來多吃幾頓熱氣騰騰的火鍋，該有多好？」

拜完地基主後，趁著春節停練重訓的空檔，我來到「泰尚皇」泰式養生會館，準備處理這半年多來積累的肌肉債。

自從熟悉的師傅調往板橋支援後，我的筋骨就再也沒能好好舒展過。

替我進行足部按摩的是老闆，一位曾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心臟動過大手術的女漢子。

「老闆，身體還沒養好嗎？」我問。

她苦笑著回答：「昨天一時手癢幫忙接了個客人，差點沒直接掛掉。」

聊起遷店後的生意，她嘆了口氣，指著這耗資兩百萬的全新裝潢說：「差，差透了。」

我一邊忍受著小腿被按壓的痠疼，一邊聽著老闆搬遷後的甘苦談。

這兩百萬的裝潢費，在疫情後的時局裡，聽起來格外沈重。

換到按摩床上後，接手的是位泰國女師傅。

「哪裡要加強？」她問。

「全身都不舒服。」我誠實以告。

她笑了笑，提議用「踩」的方式來對付我這身僵硬。

我爽快答應：「來吧，用力踩。」

這位師傅大我四歲，她的人生故事比她的力道更重。二十四歲生下女兒，隻身在外打拼，靠著這雙手養活全家，如今女兒都已三十一歲。

我們聊著育兒的艱辛，原本的疼痛似乎在共鳴中減輕了不少。

師傅突然對我說：「你真不像台灣人，人很好、很客氣。」

我大笑回道：「真的嗎？我在西門町還真的被泰國人問路，大概是我這身黝黑的膚色太有親和力了吧。」

師傅笑得燦爛，直說我這人真有趣。

這場按摩，放鬆了積壓半年的肌肉，也聽進了兩段真實的人間煙火。

走出會館，小年夜的風吹來，身體輕了，心卻感到厚實。

泰尚皇泰式養生會館

地址：241新北市三重區重安街94號

電話：02-2977-0587

營業時間：11:30–00:00

大抵是這節慶的氛圍太過濃烈，領了年終後，平日裡的精打細算似乎都隨著春節的加碼活動一併煙消雲散。

看著這一疊剛入手的水彩畫紙與顏料，質地細膩得令人著迷，下手時的闊綽感也讓心情隨之飛揚。

我自嘲這是一種「年終限定」的大手大腳—在跨入除夕的門檻前，用這點餘裕為未來的創作靈感添些柴火。

然而，心底某個務實的聲音正幽幽地提醒著：這份豪邁終究是短暫的盛宴。

待到年假結束、鞭炮聲歇，我又將回歸那儉約、甚至帶著些許「貧窮感」的日常。

但無妨，至少在這個小年夜的尾聲，我擁有這些溫潤的畫具，以及足以揮灑一整個春天的奢華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