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松江市場的大普美買麵包,順便帶點門口攤子的滷味。」瑩這麼說。
我喉頭逸出一聲含糊的「嗯」,權當回應。
午後的睡意還在腦袋裡拉扯,瑩的週末交辦任務就已經精準派發。
兩人跨上機車,沿著三重河堤馭風上了台北橋,一路直行,直到行天宮周邊的喧囂迎面而來,這才尋了個空位將車妥貼停好。
拐進錦州街的巷弄,眼前的景象倒教人稱奇。
左側那家名不虛傳的泡芙店早已拉出一條逶迤的人龍,瑩按捺不住好奇探頭望向櫥窗,嘴角不自覺浮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
她轉身,帶著點促狹的語氣低聲說:「後面排隊的那些人真冤枉,壓根不知道自己早與泡芙無緣,瞧那眼神還滿懷期待呢。」
再往前幾步,咖啡館亦是座無虛席。這城市的假日究竟怎麼回事?彷彿所有人都約好了在此刻傾巢而出,所到之處,皆是摩肩擦踵。
沒走幾步,銀樓門前更是誇張,為了解鎖外婆傳承下來的那枚老戒指,瑩本想順道洗滌一番,沒想到門口竟也簇擁著數十人。
我不禁失笑。這條錦州街莫非是哪個劇組偷偷搭起的拍戲現場?
要不,就是哪位導演手筆開得忒大,在我們行經的沿途,全安排了各司其職、敬業演出的臨時演員?
好不容易在人潮中突圍,推開大普美那扇玻璃門,迎面撲來的烘焙香氣,瞬間將人拉回了童年。
流連在木質層架前,目光很難不被那些沉甸甸的「老朋友」吸引。
炸彈麵包、海綿蛋糕⋯⋯無一不是小時候在櫥窗外貼著肚皮、望眼欲穿卻往往不可得的奢華美味。
更難得的是,這裡的糕點依然頑固地維持著舊時代的體面與分量,渾圓飽滿,拿在手裡極有存在感。
不像現在許多年輕流派的麵包鋪子,動輒將體積縮減至當年的三分之一。
那些文青式的宣傳詞總說得好聽,稱其為「精緻工藝」、貼心地「避免攝取過多澱粉」。
但明眼人一瞧便知,這不過是扯著健康大旗的變相漲價與偷工減料,少了那股大口咬下的江湖豪爽。
瑩瞧著我盯著麵包的眼神,像看穿了什麼似地調侃道:「想要嗎?」
我收回思緒,乾脆地應了聲:「買,都買!」
那聲音挺拔得很,彷彿是在對那個當年吃不到炸彈麵包的小男孩,進行一場遲到的補償。
瑩轉身進了銀樓的排隊隊伍,看那黑壓壓的陣仗,一時半刻大概是出不來了。
放眼望去,周邊的咖啡廳依舊滿座得不留餘地,連個讓人歇腿的角落都沒有。
正當我尋思著該何去何從時,一抬頭,一塊寫著「艋舺甜不辣」的泛紅招牌冷不防撞進眼簾。我不禁啞然失笑。
男人對於精緻下午茶或許有百般挑剔,但只要瞧見甜不辣或大腸麵線的攤子,雙腳往往就使不上力了。
這類台式小吃有種獨特的魔力——不管胃袋此時是驚濤駭浪還是剛睡醒的混沌,只要來上一碗,永遠都有空間能妥妥貼貼地收納進去。
既然沒處可坐,去小吃攤尋個位置等著,倒成了最扎實的權宜之計。
我熟練地踱步過去,一邊打量著攤頭熱氣蒸騰的鐵鍋,一邊好整以暇地落座。
在這個充滿盲目排隊人潮的錦州街週末,與其在銀樓外乾瞪眼,不如用一碗甜不辣的溫熱,來消磨這段時光。
「我才剛坐下,妳就⋯⋯」
屁股都還沒坐熱,瑩竟然已經一陣風似地推門進來,在我對面坐下。
「太多人了,我等了整整十分鐘,隊伍動都沒動。」
瑩有些無奈地撥了撥瀏海,「我前面排了十幾個人,要是每個人算十分鐘,等輪到我,天都黑了⋯⋯」
「有道理,當機立斷是明智的。」我把筷子遞過去,「既然來了,吃看看?」
瑩挑起一塊白蘿蔔送進嘴裡,眼神一亮:「這甜不辣裡的菜頭,我很愛!有熟,但依舊保持著該有的韌度與口感。」
我咬了一口,眉頭微挑,老實人的本色不自覺流露:「我覺得稍微硬了些。我媽燉的那才叫絕活,向來都是入口即化的。」
瑩不與我爭辯,轉而用湯匙舀起一口大腸麵線。那麵線湯頭勾著溫潤的芡汁,肥厚的大腸處理得乾淨且滷得透亮。
「這麵線看起來平淡無奇,不過,吃起來倒比我們三重家裡附近的那幾家都來得好吃。」她中肯地評價。
我跟著嚐了一口,細細咀嚼那滑順的麵體與大腸,最後不解風情地吐出一句:「我吃起來,其實都差不多。」
瑩的動作頓了頓,默默投來一個無語的眼神。
為了挽回一點形象,我趕緊補上我的終極感官結論:「呃,唯一能明顯嚐出來的差別就是——這裡的價格,確實比較貴。」
瑩朝我翻了個白眼,決定用沉默來對抗我這個鋼鐵直男的味覺浪漫。
午後的陽光穿透小吃店的玻璃窗,灑在我們這桌甜不辣與大腸麵線上。
這個被臨演塞滿的錦州街週末,雖然任務只完成了一半,但在這方小小的桌椅間,伴著熟悉的吐槽與拌嘴,倒也過得格外有滋有味。
當理智在碰上心頭好時,往往迎來一場溫柔的潰敗。
瑩平時過日子心思細密、處處精算,不論是麵包外型、滷味火候或排隊的時間成本,心裡都有一把尺。
怎料從小吃店起身,瞅瞅手裡大普美的紙袋與隔壁攤的滷味,這一出手,竟隨隨便便突破千元大關。
「太猛了,這買法。」我嘴上打趣,心裡卻是笑的。
從小吃店起身,回程順道拐去探望阿嬤。看著老人家安坐在客廳,陪她拉雜閒聊,那份夾帶在週末行程裡的日常陪伴,最是踏實。
回到三重的家,卸下一整天的喧囂,屬於男人的極致療癒才正式開演。
餐桌上,大普美門口斬的那盤滷味擺得妥貼。肥厚的鴨翅油亮入味,毛豆翠綠清爽,再加上瑩切得齊整的清甜蘋果。
我給自己斟了杯威士忌,冰塊在玻璃杯裡清脆撞擊。
輕抿一口烈酒,再撕咬一口鹹香的鴨翅。屋裡有瑩在身邊晃悠的碎念,心裡有剛看完阿嬤的安心。
在塞滿臨演的台北街頭奔波大半天,最後能換來這桌老派而奢侈的酒肉時光,這一千塊的浪漫,花得真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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