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記得,小時候最愛看的電視節目就是 包青天。
傍晚時分,一家人圍著餐桌吃飯,眼睛卻全黏在電視機前。
那時候的電視,還不是一片薄薄的黑色玻璃,而是一整座櫃子。
櫃子正中央,有兩扇木製拉門,一左一右。
飯菜還沒吃完,手就已經迫不及待伸過去,把拉門拉開。
門一開,電視螢幕才慢慢露出來,像舞台布幕被揭起。
這是一場由命運安排的「玩笑」。
身為一個對人物畫敬而遠之的我,這次偏偏碰上了面色如墨、正氣凜然的包大人。
看著參考資料上包拯那威嚴的神情與揮出的令牌,我心裡不禁犯難。
更慘的是,手邊能用的水彩紙都用光了,
最後只能從角落翻出一張受潮、且紋路粗糙得過分的水彩紙。
心想:「反正人也畫不好,索性就用這張快被淘汰的紙,跟這位黑漆漆的大人較量一番吧!」
這張充滿「個性」的水彩紙,意外地契合了那個遙遠、厚重的宋代背景。
受潮導致的吸水性不均,反而形成了一種斑駁的歲月感,
讓畫面中的黑不再只是顏色,而是一種歷史的重量。
包拯的特色就是「黑」。如何在一片墨色中拉開層次,是我最大的難題。
我無法畫出精確素描的關係,轉而追求一種寫意的神韻。
雖然參考資料上的包拯正兇悍地拋出令牌,但在我的筆下,那股殺氣似乎消散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時間長河中沉澱下來的靜默、可愛。
畫到最後,正義感當然沒有表現出來,但額頭上那一抹半月的白,是我最後的堅持。
我心想:「只要這彎月亮還在,大家應該都認得出他是誰吧?」
這白色的留白,成了整張臉孔最亮眼的點綴,
也成了我與這幅畫、與這位歷史人物之間最後的和解。
畫完這幅「玩笑大作」,心情其實很複雜。
看著那黑壓壓的色塊與粗獷的紙紋,我不禁苦笑,趕緊在換上一張新紙,畫回我最愛的海邊。
或許,創作不一定要每一幅都完美無瑕。
這幅包拯記錄了我最真實的煩躁與妥協,也記錄了在那抹半月出現時,
我心中那一絲「總算交差」的調皮與釋懷。
看著展昭抓拿壞人,看著包拯在公堂上拍案辦案。
現在回想,劇情其實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但最後那一段,身體卻記得清清楚楚。
「狗頭鍘伺候!開鍘—」
嘴巴一定要跟著喊,
手上一定要拿著一根長型的東西,筷子、湯匙、玩具劍都行。
跟著包拯的手勢,往前一拋。
「開鍘~」
嘴角要用力,手腕要抖,連聲音都要震一下,才算完整。
那一刻,好像不是在看電視,
而是真的站在公堂前,替正義出了一口氣。
現在想想,電視早就換成一片薄薄的螢幕,
鍘刀只剩下網路迷因,但那種一家人擠在一起、
拉開櫃門、準備開鍘的儀式感,卻再也回不去了。
但沒關係。那聲「開鍘」,已經在心裡,替童年蓋章存檔。
狗頭鍘、虎頭鍘、龍頭鍘,應該是看得出我畫什麼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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