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0日 星期六

獅山砲陣地


國興姨丈:「你看過砲操嗎?」
我搖搖頭,滿臉疑惑。「沒看過。」
「那我帶你去開開眼界。待會進隧道後,直接往最深處走,表演時間快到了。」他語氣篤定,我倒也爽快應允。
對於所謂的「砲操」,我腦海中僅存著來自同儕與舊識的口耳相傳。
在那個還得服義務役的年代,砲操簡直是軍旅生涯中最令人聞之色變的夢魘——
據說那不僅是體能的極限考驗,更有著層出不窮的操練傳說:動輒跳到力竭淚崩、操練至筋疲力竭地趴倒在地,更是家常便飯。
甚至連傳說中的工兵連倍力橋操演,也是以「高風險」著稱,受傷往往被視為操練的代價,甚至還被戲稱為一種「幸運」。
聽多了這些近乎傳奇的驚悚經歷,今日,我總算能親眼一睹這陣地中名聞遐邇的砲操真容,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好奇與期待。










車停妥,步入園區,眼前錯落著各式除役軍武。
這些昔日守衛疆土的鋼鐵巨獸,如今靜靜地臥在綠意盎然的林間,雖顯得有些沉默,卻依然散發著一股肅穆的歷史氣場。
礙於行程,我僅能匆匆一瞥,未能細讀說明牌上的豐功偉業,但這些硬派的軍事工業美學,倒也在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視覺衝擊。
隨後,國興姨丈領著大夥兒加快腳步往園區深處邁進。他催促著眾人,叮囑要趕在砲操展演前佔個好位置。
隨著他的引導,這趟金門行中最令我好奇的「砲操」體驗,終於要揭開神祕面紗。








衝進坑道深處,眼前的景象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原本以為金門街頭已夠冷清,沒想到所有遊客竟都集結於此,人數竟比前兩天走訪的景點多了好幾倍。
不一會兒,幽暗的坑道彼端傳來了整齊劃一的報數與踏步聲。
坑道獨特的空間構造,將軍靴敲擊地面的沉重回響放得更為宏亮,那種壓迫感直衝心頭,著實令人震撼。
然而,當這場演練結束,我腦中卻浮現出滿滿的問號。
或許是操作儀器或流程有所更迭,現場呈現的氛圍,竟與我過往耳聞的艱辛大相徑庭。
若這便稱得上「累」,那當年我與伙房兵弟兄全副武裝、戴著防毒面具在煙霧瀰漫且滿是油煙的廚房裡,頂著高溫奮戰的場景又算什麼?
回想起那些年,鍋裡翻炒著近百斤的菜餚,手持與人等高的巨鏟,汗如雨下,結束後還得面對繁重的清潔工作。
從一日三餐到深夜宵夜,那種紮實的勞動,對照今日遊客眼中的砲操演出,
不知是時代變了,還是當年那份刻骨銘心的磨練,早已將我鍛造得更加堅韌?


表演落幕,國興姨丈熱心地引薦,央求那位負責喊口令的長官行個方便,讓我得以一探這巨砲管內的幽微光景。
長官倒是爽快,一句應允,讓我順利捕捉到了這張難得的鏡頭。
謝過長官後,姨丈在一旁滔滔不絕地講起這門火砲的威名。
他說,早些年這兒還是實彈操演,雖無裝填炸藥,但那份震懾力依然驚人,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如今已改了流程。
聽著他的敘述,我不禁啞然,確實,少了那份實彈的撼動,感官上的衝擊感確實淡了許多。
不過,當我的視線遁入那漆黑深邃的砲管隧道時,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戰場的硝煙,而是當年與伙房兵弟兄們那段煙燻火燎的日子。
那份懷念,竟比眼前這門大砲來得更為濃烈。當年總盼著日子過得飛快,天天倒數著退伍時刻,
未曾想,如今看著這鐵鏽斑駁的遺產,心頭竟泛起一絲「若能重返那段歲月,與老戰友再次並肩作戰」的念頭。






站在獅山砲陣地的觀景台上,向外俯瞰,金門海岸線的壯闊盡收眼底。
一旁的解說牌詳盡地羅列著戰地的地理坐標與軍事部署,但我卻無心細讀,
反而被身旁懋哥臉上那抹寫滿「震撼」的神情給吸引住了。
看著這孩子面對肅穆史蹟時的反應,我不禁打趣地問:「當兵不錯吧?」
他倒也直率,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句:「屁啦!」
我笑了笑,帶著點過來人的感觸回應:「我在伙房日子,生活比你想像的還要坎坷呢。」
他沉默片刻,神情複雜地說:「我還是不想去當兵。」
「別這麼說。」我拍拍他的肩膀,試著將這份情感轉化為一種對時光的緬懷,
「等真正經歷過,你會明白,與那群年紀相仿的弟兄聚在一塊保家衛國,當下的酸甜苦辣,
日後回頭看,終究會成為最珍貴的生命註腳。」
聽著這些對話,看著眼前的景色,我不禁感慨,時代或許在變,但那些關於成長的課題,
總在某個特定的時空節點裡,透過這些歷史遺產,一代又一代地傳承著。



「盜賣武器彈藥,最重可判處死刑。」
凝視著眼前這塊斑駁的石碑,當年的軍旅記憶瞬間翻湧。
想當年,在那個軍法如山的年代,軍紀是容不得半點擦槍走火的,即便是一丁點的違失,對官兵而言都是天大的震懾。
看著部隊裡那一條條警示嚴苛的標語,心中那份對紀律的敬畏與恐懼,至今仍歷歷在目。
然而,時光荏苒,放眼如今的媒體輿論與社會百態,當年的鐵律似乎成了時代的殘影,
連帶「死刑」這類嚴肅的司法威嚇,在現代語境中竟顯得有些荒謬,甚至淪為茶餘飯後的冷笑話。
面對這般劇烈的社會轉變,我不禁啞然失笑——看來,這些年間,我不僅在體魄上有所淬煉,
在看待世道變遷的精神層面上,似乎也變得越發「優秀」了呢。
或許,正是這份經歷過鐵律洗禮後的對比,讓我對於當今社會對於司法正義、治理效能,
以及法界現況的無奈,有了更深一層的反諷體悟。










獅山砲陣地的坑道內,層疊的軍事遺產靜默地訴說著往昔。
當我們穿梭於這些冷冽的鋼鐵與火藥庫之間,那種戰地獨有的壓迫感,即便是化作觀光路徑,依然不減當年。
我回首身旁的懋哥,正值青春歲月的他,面對這座巨大的歷史迷宮,神情中隱約閃過一絲身為現代青年的徬徨。
畢竟,服役制度的更迭,讓這份義務來得有些突兀且令人不悅。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試著以過來人的姿態安撫道:
「別想太多,說不定等大學、碩士,甚至是博士畢業了,這制度又有了新的轉機,成了『免疫』呢。」
他聽了,苦笑著應聲:「這麼說,倒也是有可能啊。」
聽著父子間這段帶著調侃的對話,我心裡明白,那些年我們曾視為沈重枷鎖的兵役,
在時光的濾鏡下,終究成了成長過程中不可或缺的磨礪。
無論制度如何變遷,那些與弟兄們聚在一塊、保家衛國的熱血時刻,才是日後回首時,最深刻的生命註腳。
望著眼前這些冷硬的武器與彈藥,我心裡默默想著:縱使外在的裝備與規章冷冽無情,
但那段在軍旅中淬煉出的情誼,永遠比這些金屬器械更加溫潤、更加迷人。


獅山砲陣地
地址:890金門縣金沙鎮何斗里陽沙路376號
電話:082-35-5697
營業時間:08:00–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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