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注定是一個被行程填滿的週六。
早晨十點的眼科,接續下午兩點半的牙科,在診間與儀器之間穿梭,彷彿在為身體進行一場定期的微調。
診療結束後,行程依然緊湊:我去理髮,瑩則赴約與好友敘舊。
有時候不免自嘲,放假日竟過得比工作日更為奔波。
我們口中所謂的「假期」,本該是靜止與休息的代名詞,卻往往在瑣事堆疊中,演變成了另一種高強度的日常。
在麥當勞用餐時,我被窗前的玻璃帷幕吸引。
我刻意將鏡頭貼近那抹代表麥當勞的鮮黃主色,讓它在焦距之外幻化成一片朦朧。
畫面中,一個隱約的黃色箭頭堅定地指向右方。視覺的後景是再平凡不過的桌椅,以及大樓後方略顯生冷的牆面。
我不禁想,若是後方的景致能再添幾分美感,這畫面或許會更趨完美。
然而,正是這種不完美構成了衝突的趣味。冷調的建築背景與暖色調的黃色色塊在構圖中交會,
那一塊三角形的向右箭頭,宛如在光影的疆域中發動一場無聲的併吞。
虛與實、冷與暖,在鏡頭下相互侵略、交織,這不也正是我們日常生活的縮影?
在寒冷生硬的現實節奏中,我們總試圖尋找那一抹暖色,並在虛實之間,努力指引出一個向前的方向。
早餐的選擇,往往能照映出一個人的性格,或是對生活節奏的偏好。
瑩一向偏愛蛋堡,眷戀那份柔軟、輕盈且和諧的口感;而我,則始終是滿福堡的忠實擁護者。
滿福堡那帶有韌性、咬勁紮實的馬芬麵包,對我而言,才是喚醒早晨應有的儀式。
雖然蛋堡的質地細緻,入口確實順滑迷人,但於我而言,那份輕盈總在嚥下後留下一抹若有似無的空虛感,
彷彿這頓早餐尚未在胃袋裡真正「著陸」。
在忙碌的假日行程開啟前,我更需要滿福堡那份分量十足的紮實感,透過咀嚼的過程,
確認自己已為接下來的奔波儲備好了底氣。
三週前,左眼那抹突如其來的鮮紅,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報,隨之而來的是頭頂、太陽穴與後腦勺揮之不去的隱痛。
身邊的朋友聽聞,第一反應多半是:「會不會是高血壓?」
「五十歲,真的會與高血壓掛鉤嗎?」我不禁在心裡納悶。雖然並非不服老,但面對身體機能的轉變,總還是有一絲抵觸。
為了求證,我先去了內科診所。
醫生的說法有些耐人尋味:「目前的血壓數值都在正常範圍,但你描述的症狀確實與高血壓的特徵高度重合。」
他語帶保留地開了藥,叮囑道:「如果服藥後改善,那未來就必須嚴格監控血壓了。」這是一場關於身體機制的試驗,答案尚未揭曉。
左眼的血絲退了,但右眼的乾澀與刺痛依舊,加上連日來的頭痛,我決定尋求第三家眼科的專業意見。
診間內人頭攢動,每個人都在等待一個關於自己健康的判決。
檢查結果出爐,左眼的出血僅是淺層微血管破裂,已無大礙;然而右眼的乾澀卻被醫生判定為「不會痊癒」的乾眼症。
他開出的處方很簡單:多熱敷、睡前點藥膏。
至於我掛念的頭痛,醫生給了一個乾脆的結論:「這與眼睛無關。眼壓引起的疼痛通常是單側,你的狀況更像是『壓力』的投射。」
這大概是人屆五十的一堂必修課:學著分辨哪些是零件的磨損,哪些是心理負荷在生理上的顯影。
走出診所,瑩依然在身旁,雖然假日依舊忙碌,但至少我們在迷霧般的症狀中,又釐清了一點現實。
既然醫生給出的診斷是「壓力」,那這道題目的解法便顯得單純許多—美食,向來是消解緊繃情緒最有效的良方。
看完眼科,我們順著華陰街散步至「三多屋」。此時接近十一點的營業時間,門口已蜿蜒出近二十人的待位隊伍。
我們隨即加入其中,心裡默默盤算著人數,首輪進店應是勝券在握。在城市節奏中,這種「排隊必中」的效率感,本身就是一種紓壓。
店內招待的味噌湯端上桌,匙尖輕探,隨即撈起兩大塊份量厚實的魚肉。這份藏在湯碗裡的小確幸,瞬間撫平了早晨奔波診間的疲憊。
我習慣性地撈起一塊魚肉遞給瑩,想與她分享這份鮮甜。
瑩卻輕輕擋了回來,溫柔地叮囑:「這塊沒刺,留給你吃。我那碗正好有刺,我懂得怎麼挑魚刺。」
這就是我們家日常的溫柔:將方便留給對方,將繁瑣留給自己。
在那碗熱騰騰的味噌湯與簡單的對話中,關於眼疾的焦慮、血壓的疑慮,似乎都隨著氤氳的蒸氣消散了。
原來,治療壓力的處方箋,就藏在這些平凡而踏實的片刻裡。
若是生活中的壓力有解藥,那這碗擺盤豪邁的鮭魚片丼飯,無疑是今日最完美的處方箋。
原本只是帶著排隊的小確幸入座,但當料理端上桌的那一刻,視覺上的衝擊感瞬間轉化為食慾的騷動。
鮭魚肉切得厚實大方,色澤鮮橘紅潤,油脂在室溫下微微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配上那在口中爆裂、散發淡淡鹹鮮的鮭魚卵,每一口都是大海最直觀的饋贈。
我不禁讚嘆,老店之所以為名店,不在於華麗的裝飾,而在於那份對食材原味的尊重。
魚肉質地細膩,咀嚼間釋放出的甜味與扎實的醋飯完美交融,讓這頓午餐不再只是填飽肚子的進食,而是一場治癒感官的儀式。
即便是附贈的味噌湯也毫不含糊,隨手一撈便是沉甸甸的鮮魚塊。
這種不計成本的慷慨,讓人在享用的過程中,不自覺地放慢了原本緊湊的假日節奏。
這份「超好吃」的直白感嘆,是胃袋最誠實的迴響,也為這忙碌的一天,注入了繼續前行的動力。
餐後,我們不急著奔赴下一個行程,而是選擇遁入後火車站深處的巷弄,開啟一場隨興的視覺漫遊。
我一向對街頭這類平凡卻富有張力的題材情有獨鍾。
對我而言,巷弄攝影如同「尋寶」,那斑駁的紅磚、翠綠的蕨葉、或是帶著歲月刻痕的鐵捲門,都是城市隨機掉落的驚喜。
你不曉得下一個轉角迎接你的會是什麼,這種不期而遇的未知感,正是攝影最令人著迷的魅力所在。
視線落在牆角,細碎的綠葉在紅磚的裂縫中執拗地探出頭,那是一種卑微卻強韌的生命律動。
而地磚上錯落的導盲點與水泥接縫,則交織成一幅冷峻的幾何構圖。
這些被大多數人忽視的日常碎片,在鏡頭下都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語言。
穿梭其間,我不再是那個被預約掛號追著跑的病患,而是一名守候光影的獵人。
在快門聲中,我與這個城市進行了一場無聲卻深刻的對話。
離開三多屋不久,腳步隨即在另一間老店前駐足—「後驛鵝肉店」。
瑩像是想起了什麼,驚呼道:「啊!我大嫂提過這間,聽說名氣響亮,非常厲害!」
我順勢接話,語氣輕鬆:「既然遇上了,那就進去試試吧?」
瑩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們不是才剛掃光那碗鮭魚飯嗎?」
我臉不紅氣不喘地給了一個最無懈可擊的理由:「沒吃飽啊。」
語畢,空氣中陷入了幾秒短暫的沉默。那是瑩對我食量「理性的無語」,也是我對美食「感性的執著」。
在五十歲的假日裡,除了醫囑與壓力,這種臨時起意的「續攤」或許才是真正的療癒。
雖然胃袋已有了鮭魚的紮實底蘊,但聽聞名店的誘惑,身體總能奇蹟般地騰出那一絲餘裕。
這不是單純的飢餓,而是一種對生活滋味不願錯過的貪心。
或許是方才「尋寶」時累積的好運,我們剛抵達店門口,便迎來了令人驚喜的巧合。
「幾位?」工作人員忙碌的手影未曾停下,頭也不抬地問道。
「兩位。」我簡潔地回答。
「剛好剩下兩個空位,兩位直接上樓吧!」
在這種名聲響亮的老字號店鋪,能無需等待便順利入座,簡直是假日裡最奢侈的效率。
我連聲道謝,隨即領著瑩踏上那略顯侷促、卻充滿食物香氣的階梯。
二樓的空間感極為親暱,木質色調與食客們交織的低語,構成了老台北最道地的用餐氛圍。
這份「恰好」的幸運,讓原本只是臨時起意的續攤,多了一份命中註定的儀式感。
看來,身體雖然在奔波,但胃袋與心靈卻在這些流暢的轉接中,獲得了最實質的寬慰。
人有時候在美食面前會失去判斷力。
進了以鵝肉聞名的「後驛」,我卻在劃單時失了神,視線鎖定菜單首位便直覺地點了下去。
等菜上桌才驚覺:我竟然點了鴨肉?
雖然與預期不符,但這份煙燻鴨肉卻給了我們驚喜。
小份一百五十元的份量誠意十足,那股煙燻香氣滲透進纖維,肉質香甜且紮實;
瑩則點了她最鍾愛的腸子,清洗得極其乾淨,在口中愈嚼愈發散發清香。
瑩邊吃邊惋惜著:「我也沒留神看,這間明明是鵝肉最強啊。雖然這鴨肉確實好吃得沒話說⋯⋯」
我不改「大胃王」本色,半開玩笑地提議:「既然不甘心,我還吃得下,要不再加點一份鵝肉?」
沒想到瑩冷靜地給了我一記閉門羹:「下次吧。別忘了等等要趕去看牙醫,萬一醫生電鑽一挖,你當場吐出來怎麼辦?」
我頓時語塞。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尷尬的畫面,瞬間覺得這份未竟的鵝肉遺憾,還是留給下一次「尋寶」時再來圓滿。
瑩:剛剛我在想如果三多屋沒位置,我想吃這間。上回吃超好吃⋯⋯
我:其實現在也是可以⋯⋯
瑩:⋯⋯
原以為午後的行程能如期推進,沒想到才剛跨上機車離開後火車站,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便劈頭落下,殺得我倆措手不及。
面對這份大自然的「驚喜」,我們只能狼狽地折返回家取雨衣,耐著性子等雨勢稍歇後再度啟程。
這就是假日的真實樣貌:你永遠無法完全掌控節奏,只能在變數中尋找前進的縫隙。
趕在約定時間抵達板橋,準備面對今日的第二場醫療任務—牙齒定期檢查。
有趣的是,診所鄰近的正是我原本盤算已久的「大魔大満足鍋物」。看著那塊招牌在雨後的空氣中閃爍,我不禁失笑。
從鮭魚飯、煙燻鴨肉到乾麵,這一天下來,我的胃袋似乎始終在與名單上的美食進行一場未完待續的角力。
「又得留到下次了。」
隨著診所自動門的開啟,下午兩點半的預約如期完成。
比起早晨眼科帶來的種種疑慮與對壓力的辯證,牙科的檢查顯得乾脆且令人安心。
躺在診療椅上,聽著儀器運作的規律聲響,最終換來醫生一句簡短卻厚實的宣告:「牙齒一切正常。」
沒有多餘的病灶,無需額外的診療,這份「正常」在此刻顯得彌足珍貴。我們與醫生約定了半年後的再見,隨即走入雨後微涼的空氣中。
這場橫跨眼科、內科與牙科的「身體巡禮」,總算在板橋的這間診所畫下了一個圓滿的句點。
雖說假日的行程比上班還要奔波,但在確認了身體零件尚且運作如常後,那種因忙碌而生的疲憊,似乎也轉化成了一種踏實的成就感。
回到社區樓下,我與瑩短暫地道別。
她跨上機車,帶著爽朗的節奏飛奔往好友的聚會;而我則切換成慢活模式,
先步行至家後的理髮店修整門面,隨後信步晃悠到迪卡儂旁的週末市集。
在這熙來攘往的攤位間,視覺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正是上回在街角熱情邀請我試喝的那個年輕小夥子。
「你怎麼會在這?不是該在原本那條巷子裡嗎?」我驚訝地主動攀談。
「對啊!」他露出充滿朝氣的笑容,「今天市集剛好搶到位置,就趕緊來這湊湊熱鬧。」
這份在城市轉角不期而遇的緣分,讓午後的空氣多了一份溫暖。
想起上次的交集,我帶著幾分歉意解釋:「上回試喝我沒接手,是因為我不耐乳製品,沒法喝牛奶。」
他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難怪,原來是這樣啊。」
為了彌補上次的遺憾,也為了這份難得的重逢,我向他點了一杯紅茶。
看著他在簡約的攤位前專注地忙碌著,那份屬於年輕人的創業幹勁,與這雨後清新的斜陽相互輝映。
在忙碌了一整天、穿梭過無數診間後,這杯樸實的紅茶,成了今日最悠閒的註腳。
不必趕路,不必候診,只是純粹地站在街頭,享受這份專屬的人情味。



手中那杯紅茶的冰涼感透過掌心傳來,我一邊漫不經心地吸吮,一邊在腦海中打撈著晚餐的靈感。
或許是早晨的醫囑還在潛意識裡打轉,又或者是這一路走來的視覺與味覺已經過載,晃著晃著,腳步停在了一間新開的素食店前。
在那種清爽、明亮的裝潢氛圍下,我突然卸下了對「大餐」的執念。
「啊,不然⋯⋯就吃這個好了。」
此刻的腦袋空空如也,不再想著排隊名店,也不再計較鵝肉與鴨肉的差別。這種「沒有想法」的時刻,反而是一種難得的自由。
眼前的這碗素食,海苔的鹹香與時蔬的清爽交織,意外地契合這雨後微涼的傍晚。
相較於午間那份紮實飽足的口欲,這頓晚餐更像是一場對胃袋與心靈的溫柔洗禮。
在繁忙假日的尾聲,用一份清淡、無需思考的料理來收尾,或許正是身體此刻最誠實的渴望。
在市集的另一頭,我遠遠就望見了豪哥。
他那魁梧強壯的身材,在人群中猶如一座醒目的地標,讓人很難不去注意。
相較之下,個頭瘦小的我,在流動的人潮裡簡直像是透明的存在。
我一邊吸著紅茶,一邊帶著頑皮的心態走近,直到整個人貼到了他面前,
豪哥才猛地低頭發現是我,隨即爆發出一陣豪爽的笑聲。
最讓人驚喜的,是這漢子懷裡正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他的小女兒。
看著豪哥興致盎然地向我「展示」他的掌上明珠,那份初為人父的喜悅與他強健身軀交織出的反差萌,成了午後街頭最動人的風景。
那一刻,早晨在診間討論的身體老化、血壓與壓力,彷彿都成了極其遙遠的瑣事。
在這種純粹的生命力面前,所有的疲憊都消散了。
這一天的忙碌,最終在偶遇好友的笑聲與新生兒稚嫩的臉龐中,獲得了最溫暖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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