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妳挺立在公園的各個角落,宛如一尊尊靜止的雕塑。
那模樣像極了某種鴕鳥心態——彷彿只要屏息凝神、維持絕對的靜謐,就能遁形於世人的目光之外。
然而,我早在遠處便瞧見了妳。妳沐浴在清晨的曦光中,姿態優雅得像是正步上星光大道的璀璨明星;
而我則化身為追隨的狂熱粉絲,舉著手機、屏氣凝神地向妳挪步,指尖不停顫動,
試圖在快門聲中捕捉妳那神聖而沈靜的一瞬。
今日的攝影遊戲,命題為「成雙成對」。
思緒百轉,首選自然是珍藏的那張平克·佛洛伊德(Pink Floyd)經典海報。
畫面上那兩座對峙的鐵鑄人頭,不僅是意象的對應,更是精神的共鳴。果不其然,AI給予了極高的禮遇,分數頗為可觀。
初嚐勝果,興致更甚。我開始在家中展開一場關於「對稱」的日常考古:審視了鍋具的手把、對稱垂墜的窗簾、甚至那兩尊靜默的原住民木雕。
最終,目光停滯在那個飾滿蝙蝠圖騰的古董櫃子上。那渾圓且精確對稱的金屬把手,想必能贏得讚賞吧?
快門按下,分數卻驟然滑落。我不禁嘖嘖稱奇,AI的審美標準真教人捉摸不透。
不甘落敗,索性出門走一趟城隍廟。我的目標是那紅艷欲滴、象徵神諭的「筊杯」。
原以為這蘊含深厚文化底蘊的成雙器物能扭轉乾坤,豈料,在滿心期待中顯現的分數,竟是破天荒的新低。
這下我明白了。或許,這號稱聰明的AI,終究參透不了這充滿玄學色彩的宗教美學吧?
晨曦初露,尚不到六點半,我已置身於重慶南路。
此時的街道,尚處於一種純淨的靜謐之中。平日喧囂、川流不息的公車與車潮尚未甦醒,
整條柏油路顯得空曠而無邊,兩側林立的招牌與新舊建築,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無聲地對話。
在這座城市甦醒的前奏曲中,唯一能被視作「活動」的,大概只有那些早已將街道視為家園、在騎樓下與馬路邊守候著一方自由的遊民。
他們的存在,與周遭現代化的玻璃帷幕、以及屈臣氏那顯目的綠色招牌形成了奇特的對比,
彷彿是這座城市中最古老、也最不受拘束的靈魂,靜靜地見證著臺北的日與夜。
我舉起手機,紀錄下這難得的空寂與它所包容的複雜性。
我的人生,細想起來真沒什麼可抱怨的,若真要挑剔,大概就是口袋空靈了些。
但在清晨的公園裡,看著那細碎的葉尖在曦光中被鍍上一層璀璨的赤金,每一抹光暈的流轉,都是大自然不吝給予的饋贈。
在這一刻,我擁有這滿目的輝煌與靜謐,貧窮與富足的界線,似乎也在這溫暖的光影裡,變得模糊且不再重要了。
清晨的二二八公園空無一人,我在視線的盡頭與妳相遇。
我們進行了一場無聲的攝影遊戲。我細心地在觀景窗裡為妳安放位置,
先是讓妳佇立在構圖的左緣,隨後將妳溫柔地納入我的影子裡,復又讓妳輕巧地移至我的右側。
妳的神情不帶一絲倉皇,反而顯露出一種超然的淡定,彷彿妳早已洞悉我的意圖。
我們在柏油路上緩緩旋轉、挪步,像是在跳一場專屬於清晨的雙人舞;妳環繞著我轉圈,我們在光影的挪移中試探、交會。
曲終人散之際,妳優雅地旋身,迎著初升的陽光踽踽而行。留下的,只有那一抹越拉越長的孤影,
以及獨自站在原地、仍感受著剛才那場奇妙交感的我。
我也分不清,究竟是清晨特有的安寧濾淨了雜訊,還是澄澈的空氣賦予了視界新的維度。
每當此時,公園的池面總顯得格外安詳。那種綠,不是凋零的沈悶,而是一種深邃、透亮且充滿生命力的翠色。
粼粼波光尚未被風驚擾,整座池水宛如一面被打磨極好的翡翠鏡子,
將拱橋的孤傲與垂柳的依依,精準且無聲地鑲嵌在水墨般的倒影裡。
在公園裡漫步、巡禮了一圈,靈魂彷彿也隨之澄淨。
我穿過街道,走向對街那間散發著蒸騰熱氣的豆漿大王,點了份最紮實的飯糰配上一杯溫熱豆漿。
這份溫飽,不僅是生理上的補給,更像是從靜謐晨時跨入喧囂白晝的過場儀式。
提著熱騰騰的早餐,我步向辦公大樓,隨著影子的挪移回到公司。又是新的一天,而我已準備好,開始這場生活的征途。
方才清晨的涼意早已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正午時分近乎凝滯的燠熱。
走在公園小徑,空氣沉重得彷彿有了實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著濕燙的熱浪,壓抑得教人難以喘息。
即便周遭依舊翠綠,卻已失了晨間的溫潤,只剩焦躁。
我匆匆繞行半圈,便狼狽地遁入便利商店。點了一杯冰美式,聽著冰塊撞擊杯壁的清脆聲響,那是此時唯一救贖的樂音。
大口吸吮著那份沁涼的微苦,試圖壓制體內蒸騰的暑氣,在影子的護送下,快步走回冷氣房內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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