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1日 星期日

得月樓


導航在這座島嶼的鄉間顯得有些力不從心,領著我們兜轉徘徊,最終陷入了幾條難以會車的窄徑。
幸虧金門地廣車稀,否則若在這種路況遇上會車,當真不知該如何進退。
直到將車暫停於遠處的操場,抬眼望去,一座潔白中揉合著淡粉色的建築,
在湛藍穹蒼下赫然映入眼簾,那抹色彩顯得格外亮眼與雅致。
我頂著烈日佇立許久,屏氣凝神,總算捕捉到了那個完美時刻——
在那一瞬間,所有熙攘的遊客散去,只留下這座歷史建築獨自與光影對話,靜謐非常。







還未真正踏入這座建築,我的快門便已忍不住先行動了起來。
無論攝影構圖是否嚴謹,光是那淡雅的粉紅色調,結合饒富異國風情的建築造型,便已足夠構成一幅值得細細珍藏的風景。
那粉色的外牆在日光下顯得格外高雅,彷彿在訴說著一段跨越時代的動人故事。


趨近端詳這座洋樓,壁面上那一抹沉穩的藍、冷冽的灰,與朱紅磚色交織而成的視覺基調,在光影下更顯得層次分明。
那種揉合了古典底蘊與現代審美的雅致,絲毫不遜於先前那外牆的粉紅浪漫;
它靜謐地佇立在那兒,彷彿是在向過往的旅人,低訴著這座島嶼獨有的人文厚度。








步入室內,這座樓中樓的格局頗令我驚訝,每間房的形制相近,均透露出當時的建築語彙。
最令我玩味的是其室內陳設:那些桌椅的擺置邏輯,似乎與現代常見的「一桌兩椅」配置迥異,顯得有些隨興。
我不禁揣度,這究竟是當年生活習慣使然,抑或是後人為了展場動線的流暢與管理便利,所刻意作出的空間調度?
瞧著那兩側對稱擱置桌案的佈局,我不禁啞然失笑,腦中閃過一個荒謬的畫面:
若是真在此處辦公,左手批閱文書,右手擺放餐食,這種「公私合一」的極致演繹,倒也真有一番別具一格的幽默況味。
雖然房內陳設大同小異,我仍逐一將其攝入鏡頭。
畢竟,這趟浯島之行或許僅此一遭,這些看似瑣碎的收藏,皆是旅行記憶的碎片。


身旁親友總打趣道,孩子如今的眉宇神情是愈發像我了。聽聞此語,我不禁莞爾。
看著鏡頭裡這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這座洋樓的迴廊下定格,心中浮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暖意——
只要能與家人同行,無論身在何方,都是一場最好的行旅。
這大概就是身為大叔,最平實卻也最深沉的幸福吧。









步出洋樓,踱步至後方,映入眼簾的竟是滿牆斑駁的彈孔。
這些深淺不一的凹痕,靜默地陳述著一段風雨飄搖的往事。
我不禁陷入沉思:當年的戰火究竟有多猛烈,才讓這座曾經風華絕代的建築,如今滿布如此怵目驚心的傷痕?
歲月流轉,戰爭的喧囂早已遠去,但這些留在紅磚牆上的印記,
卻彷彿成了這座島嶼最深刻的記憶,無聲地向後人訴說著那些動盪的年代。



視線順著牆面向上延伸,隱身在屋簷邊緣的這幾尊小獸,不知究竟是青蛙、蝙蝠亦或是兔子?
形貌雖有些模糊難辨,但那嬌小的身軀緊貼著瓦當趴伏的模樣,當真顯得靈動可愛,為這座古樸的洋樓增添了幾分童趣與想像空間。


凝望這面斑駁的鐵牌,我不禁陷入回憶。
十餘年前,我曾參與過出版公司的書籍製作,當時便見過類似的設計樣式,只是當時那塊牌子上寫著的是「禁區」。
相較之下,眼前這面印有骷髏警示的「地雷」鐵牌,顯得沈重且具象得多,它不僅是戰地歲月的無聲見證,
更在方寸之間,將當年那種一觸即發的危險氣息,凝結成了最冰冷的敘事。


那扇古樸的木門,承載著時光沉澱後的滄桑。厚實的木料因歲月而風化,呈現出一種與石牆紋理相互呼應的粗獷質感。
門板上那對依稀可辨的墨跡,雖已褪色模糊,卻隱約透出幾分舊時代文人雅士的寄語,
與那鏽跡斑斑、鎖扣緊閉的古舊掛鎖,構成了一種沉靜而嚴肅的視覺張力。
我特別鍾情於這類古老的物件。它們不像現代建築那般冰冷,每一道裂痕、每一處褪色,都是歲月親手雕琢的印記。
撫摸著這扇門,彷彿能透過那陳舊的木質肌理,觸摸到金門那段在風雨中堅韌矗立的過往;
這不僅僅是一扇門,更像是一面連結古今的鏡子,讓我們在繁忙的旅途中,有機會駐足凝視時光的痕跡。



同樣是木門,這扇門的漆面顯得頗為簇新。然而,鑲嵌在門扇中央的那對獅子銜環,卻依舊靜默地訴說著流逝的歲月。
看著這些見證歷史的物件,我不禁失笑——光陰這把刻刀,向來不留情面,
看著門環的斑駁與自己的面容,或許我也成了與這古宅同梯的「古物」等級了啊。





步出那棟洋樓,眼前的景致竟有了劇烈的轉變。
我正納悶自己是否已跨出了洋樓的界域,卻見導覽領著一群遊客,
在鱗次櫛比的古厝群間駐足,細數著每一處石雕與木構的往事。
原來,這裡不僅是得月樓,更是一整片規模龐大的建築群落。
看著眼前這些考究的閩南古厝與氣派的洋樓共存,
我不禁感嘆:古代富賈「富甲一方」的排場與格局,
在這裡得到了最寫實的印證,那種跨越時代的建築氣派,確實令人歎為觀止。







深色木門、斑駁白牆,或是層疊交錯的紅磚牆面,這片古厝群展現了極為豐富的建築語彙。
即便同樣是傳統閩南住宅,在建材運用與細節工法上卻各有千秋。
我不禁思索,這些差異究竟是緣於舊時匠師的巧思、各家族的品味堅持,還是隨著時代變遷而進行的修繕產物?
在金門這座充滿歷史重量的島嶼上,這些古厝顯得格外雋永。
或許是這晴空萬里的洗禮,又或是旅途中那份悠然自得的心境,讓這些建築在鏡頭下呈現出一種與世無爭的美感。
當光影灑落在歷經風霜的牆面,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受到:所謂的美,往往不在於建築本身的華麗與否,
而在於它如何與環境、氣候,以及觀者的心情,共構出一種獨特且溫暖的敘事。












時近正午,金門的陽光毒辣得近乎暴烈,同行的親友早已退回車內的陰涼處避暑,
唯獨我仍貪戀著這片古老的光影,試圖在行色匆匆間,留住這座島嶼最靜謐的姿態。
即便步伐已然加緊,整段行程仍顯得過於倉促。
穿梭在鱗次櫛比的古厝群間,只能以一種走馬看花的方式,紀錄下這些建築的外觀,許多精雕細琢的紋理與歷史肌理,終究未能細細品味。
然而,看著鏡頭裡這些深色木門、斑駁白牆與錯落的紅瓦,那份對美感的直覺捕捉,似乎也成了這趟戰地行旅中,最為踏實的收穫。
那些建築在細節上的迥異,究竟是出於舊時匠師的審美取向,還是各家族對宅邸美學的堅持?
在這戰地蒼茫的底蘊之上,它們竟然顯得如此耀眼且和諧。
這究竟是心理作用,還是因為這萬里無雲的晴空,抑或是那一抹身為旅人,身處異鄉時獨有的愉悅心境呢?










當下的步伐雖然急促,但身為一名攝影成癮者,這些微小的視覺線索始終逃不過我的鏡頭。
走過水頭聚落,金門下水道的鑄鐵蓋上,鐫刻著清晰的識別標誌,那厚實的金屬感彷彿將聚落的歷史安穩地鎖在地下。
身旁那些歷經風霜的鐵板,鏽蝕程度已達某種藝術境界,層層疊疊的氧化色澤,在陽光下竟有一種斑斕的荒涼美感。
最令我駐足的,是那些在石塊與紅磚交界處奮力鑽出的嫩芽,生命的頑強,在舊水泥牆與傳統磚瓦的縫隙中,展現了最溫柔的張力。
石牆工法極為講究,紅磚被裁切成三角形,精密地嵌入牆體之中,再綴以那帶著白色凹槽的浮雕飾件,
這些工匠留下的職人手藝,即便是在粗獷的牆面上,仍藏著細緻的審美。
雖然未能深入品味每座古宅的底蘊,但這些捕捉到的細碎片段,對我而言,已是浯島行旅中最迷人的私藏。


原以為這是一座常見的防空避難設施,湊近細看,入口處赫然刻著「宜昌部隊」字樣,方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曾是一處軍事駐地。
在那段肅殺的戰地歲月裡,這類深隱於地表下的構造,承載了無數軍旅的青春與戒備。
在這幽暗的入口前,過往的軍事氣息似乎仍未完全消散,它不只是歷史的殘影,更是金門這座島嶼在那個動盪年代,最真實且沉默的呼吸。
轉身離開這處遺存,午後的烈陽依舊強勢,但我心中的那一絲悵然,卻意外地被這段歷史的殘片所撫平。
這或許就是旅行的迷人之處:在那些被匆匆走過的步履之間,只要多留心一瞬,便能在尋常的風景裡,觸摸到時光最真實的紋理。
金門之行,在這一刻定格成許多瑣碎卻深刻的片段。
我帶著這些影像與記憶啟程,不僅是為了保存,更是為了在未來某個平凡的午後,能再次翻閱這場關於戰地、
關於建築、關於父子同行,以及關於那些在歲月夾縫中頑強綻放的生命故事。


得月樓
地址:93金門縣金城鎮金水里前水頭45號
電話:082-32-1103
營業時間:08:30–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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