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小就是個對「動態」興致缺缺的孩子，凡是涉及流汗、勞累的運動，總避之唯恐不及。
猶記幼稚園時期，每逢帶你走步道，總沒走上幾步，你便會賴著不走，非得要我抱抱不可。
面對你的撒嬌，我也總會苦笑著說：「這樣爸爸很累耶。」
而你呢，似乎早已準備好絕招，湊過來親我一下，軟聲說道：「我幫爸爸充電了，你不累了。」
那瞬間，我總會笑著把你抱得更緊；身旁的瑩看著這幕，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這一回金門之行，面對太武山那崎嶇的山徑，我心想，這孩子總該不再需要我的懷抱了吧。
當下，我和瑩其實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甚至私下揣測你或許會半途而廢。
不料，你竟憑藉著自己的腳步，硬是全程走完了。
看著那堅定的背影，我心中既是驚訝，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欣慰與感動。
原來，成長這場修行，比我想像中來得更沉穩、也更動人。
我們刻意挑選了一條路程較短，卻相對陡峭的步道。起步之後，山徑便是一路攀升，幾乎沒有任何緩衝。
才走沒多久，雙腿肌肉便隱隱透出熱意，看來是身體已經徹底被喚醒，進入了備戰狀態。
我不禁莞爾，這一家三口難得能像這樣同步步履，重溫久違的共遊時光，登山的疲憊反倒成了最甜美的調味。
山道上風勢微勁，環伺的建築與圍牆盡皆披覆著迷彩塗裝，與歲月侵蝕的殘破磚塊交織出濃厚的戰地氣息。
正當我們拾級而上，沉浸在這肅殺與荒涼並存的氛圍時，轉角處竟活脫脫出現一頭正在大啖綠葉的「猛虎」！
這般充滿衝突感的奇景，著實讓這段登高之旅增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趣味。
沿路盡是綿延的上坡，挑戰著眾人的體力。
清晨五點才剛結束值班、隨即馬不停蹄與我們會合的小阿姨同學，在這一刻終於到了體能的極限，不得不選擇在半途折返。
她氣喘吁吁地說：「你們去吧，我就住在金門，這座山我來過無數次了，實在太累，我在這裡等你們下山。」
看著同伴就此落下，你的心底竟也油然升起一股「隨她同等待」的動搖。
這時，目光停留在路旁鐫刻著「人定勝天」四個大字的巨石上！
我不禁莞爾，面對這陡峭山勢，我們這群人各顯神態，這場關於體能與意志的拉扯，
反倒成了這趟戰地行旅中最真實、也最饒富趣味的插曲。
這條山徑路況平整，卻隱藏著令人吃不消的陡峭坡度。
眾人微微前傾，埋首拾級而上，隨著海拔緩緩攀升，兩側景致益發迥異：右側是嶙峋的山壁，左側則是足以令人屏息的深淵。
我們在汗流浹背中奮力前行，這一路的艱辛，讓每個人臉上都映照出同樣的汗水與疲憊，卻也共構出一段難忘的攀登記憶。
行至半途，右側深淵下那抹墨綠色的靜謐池塘，冷不防吸引了我們的目光。
你忽然止步，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探究：「那湖面似乎有動靜，會不會是水獺？」
「若心繫那抹靈動，何不親自探個究竟？」
於是，我們父子倆循著少有人跡的石階向下，撥開層層交織的蛛網，踏進這片荒蕪。
林間處處是頹圮的枯木，阻斷了去路，行徑間既要忍受潮濕與濘泥的阻滯，又得時刻跨越橫亙的樹幹，每一步都走得艱辛。
我們屏息凝神，在池畔遠遠地守候，試圖捕捉一絲水獺的蹤跡，然而，除了林間細碎的風聲，終究是徒勞一場。
或許，旅行最迷人的地方，便在於這些無果的探索，以及那份奔向未知時的熱情。
眼前竟是一條隱蔽的小徑，帶著幾分未知的風險，卻又顯得絕美非常。
路徑兩側開闊無垠，腳下盡是峭壁與深淵，那一瞬，彷彿立於天地的邊緣。
那崖壁，是經年累月風化而成的堅硬脊骨，岩層交錯處裸露著古老的裂痕，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孤傲；
碎石在峭壁邊緣堆疊，彷彿時間凝滯的殘骸，在那逼人的險峻中，壯闊景緻讓人屏息，唯有敬畏。
登頂太武山，海印寺的鐘聲在雲霧間悠遠迴盪，我們在「毋忘在莒」石刻前留下了影像，為這段崎嶇的攀登劃下句點。
隨即，我們沒多做停留，轉身下山與眾人會合。
看著身旁同樣滿身汗水的你，我心裡的驕傲多過言語。
這一路上，儘管你那句招牌的「好累」此起彼落，但腳步卻從未停歇，竟真的一口氣走完了全程。
或許，這就是成長的樣貌吧：在喊累的同時，依然咬牙邁開步伐。
這趟浯島之行，除了壯闊的戰地景致，我更慶幸能以這般並肩的速度，與你共同丈量這段通往太武山頂的路。
下山途中，夕陽漸斜，金門的風帶點燥熱，卻吹得人格外清醒。
這座島嶼，這座山，還有我們父子倆在林間探險、在陡坡喘息的足跡，都將成為你成長軌跡裡，極具分量的一頁。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