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掃墓


叔叔捎來訊息:「週日掃墓如何?我看那天預報,天氣清朗得很。」
我簡短回覆:「都好,配合大家。」
叔叔感嘆地補了幾句:「平日實在抽不開身。公司人力愈發精簡,每份假單都顯得沉重,請假成了難事⋯⋯」
我輕應了一聲,心底明白那是成年人身不由己的無奈。
最後定案由怡臻租車接應,叔叔囑咐道:「到時我們順道去接你。」
我答了聲:「好。」
那日,果真是個朗朗晴天。
仰頭望向那棵在烈日下昂然挺立的大樹,虯髯般的枝幹奮力向藍天伸展,顯得堅韌且壯闊。
回望自己,這些年在生活的洪流中掙扎求存,總自擬為那棵樹。
但轉念一想,或許我更像樹腳下那株無名的小草—
在風雨中卑微地伏貼地面,任憑踐踏,卻仍得在夾縫中,卑微而倔強地活著。



早晨六點出發,公路一反常態地順暢,我們已抵達礁溪。
負責駕車的怡臻姊姊趁著空檔,在車內抓緊時間補眠。
剩下的我們—我、叔叔與嬸嬸,踩著清晨尚存的涼意,在登山口下了車,徒步往山徑深處的墓地出發。
陽光穿透林蔭,在蜿蜒的坡道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這條上山的路,除了腳下碎石摩擦的聲響,就剩下一種屬於清晨的、空曠的靜。


沿途拾級而上,目光總不由自主地被兩旁修葺整齊的墓地吸引。
那些墓園乾淨得不可思議,連一絲雜草也尋不見。
想像著那些後代,或許只需輕輕拂去塵埃,擺上供品,便能躲在陰涼處靜待時光流逝。
反觀我們,沒有亮麗的磁磚點綴,更沒有遮蔭之處,唯有赤裸的土石與頑強的綠意。
嬸嬸環顧四周,有些迷茫地問:「我們家的,究竟在哪個方位?」
叔叔朗聲笑著,手往遠處一指:「你看過去,草長得最高、最繁茂,多到連墓碑都瞧不見的那一處,肯定就是了。」
我順著指尖望去,瞇起眼努力辨識,喃喃道:「我好像看到了,又好像什麼也沒看到⋯⋯」
叔叔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那笑聲在清晨的山谷裡迴盪,帶著幾分對現實的豁達與無奈。







在健身房磨練了十個年頭,這副軀殼蓄積的力量,今日全傾注在右手的鐮刀上。
我朝墓地右側橫切而去,不停地揮舞刀刃,動作愈發劇烈且沉重。那股源源不絕的勁頭⋯⋯是埋怨~
然而,還健在的阿公早已不願上山掃墓。他的理由既直接又令人啼笑皆非:因為這輩子的樂透彩券從沒中過。
在他老人家樸素的信仰邏輯裡,若真有祖先保佑,怎會連個小獎都不捨得降下?
揮汗如雨間,我不禁也埋怨起這數十年來,日子過得著實艱辛。
腦海中浮現阿公那些帶著憤懣的碎念:「其實哪有什麼祖先保佑啊?若真有,後代子孫怎會過得如此清苦?連張彩券都中不了!」
儘管嘴上不願輕易認同這種近乎虛無、又帶點黑色幽默的觀點,但在我心底最陰暗、最疲憊的角落,竟也隱約與阿公共鳴著。
對我而言,這場祭祖儀式與其說是尋求庇蔭,倒不如說是給了我們一個理所當然的出口。
在那滿山荒蕪中,我們暫時拋下生活的枷鎖,單純地爬山、流汗、漫無邊際地閒扯。最終,荒草退去,墓碑重見天日。
看著阿公口中那「不靈驗」的祖先墓碑恢復了清爽,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中卻是一陣舒坦。
或許,能有這副健康的體格回來揮這幾刀,就是另一種形式的「中獎」吧。


耗時整整兩個小時,總算大功告成。
看著那片原先被荒野吞噬的墓塚,在我們汗水的洗禮下重新顯露出輪廓,
那種成就感竟不亞於在健身房完成一組大重量的深蹲。
收工之際,我提議合影留念。
嬸嬸卻顯得有些侷促,百般不願地嘟囔著:「在這種陰氣重的地方拍什麼照啊?不大好吧⋯⋯」
我聽了忍不住大笑出聲,那笑聲在清爽的墓園裡顯得格外突兀且爽朗。
「哈哈哈!怕三小?」
我心裡默默地回了一句:若這世上有什麼比鬼神更令人心驚膽顫的,那大概只有「窮」這一件事了。
在祖先面前,我們笑得燦爛。
管他什麼祖蔭不靈、樂透不中,至少此刻太陽正暖,兄弟併肩,我們靠著這副身軀,又在生活這場硬仗裡,漂亮地揮了一回鐮刀。



擺上貢品、點燃清香,那幾縷青煙在湛藍的天空下顯得單薄。
我總算能稍微喘口氣,感受汗水在微風中冷卻。
這段等待香火燃盡的空檔,我將之定義為「祖先的自省時間」。
我默立在墓前,心底對著那片靜默的土地喊話:這段時間,就請各位祖宗好好思索一下,為何這麼多年來,未曾讓子孫感受到半分庇佑?
在這莊嚴又帶點荒誕的靜謐時刻,我決定暫時抽離。
這世界不需要更多沈重的祈願,我起身轉向山林,拿著相機到處晃晃。
捕捉那些穿透樹梢的流光、拍拍那些在風中搖曳的野草。
既然日子過得艱辛,至少在相機的方寸之間,我能自己找回一點掌握生活的餘裕。




而我也沒跑多遠,大多在自家祖先墳周圍繞繞。
跑太遠侵犯了別人的地盤,好像也不太好。





燒完最後一疊金紙,將墓紙仔細壓好。鮮黃的色彩在修剪整齊的土丘上散開,這場為時兩小時的家族勞作,總算宣告完成。
我在心底對著那片土地道別:「祖先們,明年見。」
雖然心中難免存疑,不知道你們是否真的收到了這份心意?甚至不知道你們是否真的在那兒?
但作為後輩,這份該盡的苦力、該流的汗水,我已絲毫不差地全數交付。
至於未來一年的日子,是否有庇蔭、是否有轉機,或是依然如阿公所言那般「彩券連個小獎都難中」?我想,我也沒什麼好糾結的了。
我已盡了我的義務,接下來,就請你們看著辦吧。
轉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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