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總像是活在某種慢性的焦慮律動裡,晨昏定省般的身體不適,讓她彷彿隨時都處於「微恙」的警戒狀態。
說實話,聽得久了,耳朵也生了繭。在工作與育兒的夾縫中求生存,我光是支撐著日常的呼吸便已竭盡全力,
哪還有餘裕去細細體察身體那微小如塵埃的抗議?
這陣子,我們的足跡踏遍了縣立醫院、中興醫院,最後輾轉來到了馬偕。
檢查項目的清單越列越長,最終在「大腸鏡」這道關卡前落了款。
我心底暗自期盼,這場儀式的終點能換來一張名為「無礙」的赦免令,好止住那些沒完沒了的病識感。
有時我甚至恍惚覺得,那些揮之不去的抱怨已化作某種幻聽,在診間長廊的迴響中,
我禁不住自省:在疾病與焦慮之間,真正該被檢視的人,會不會其實是我?
這十年來,我彷彿活成了一座精密的時鐘。
午夜前的入睡是為了守護清晨五點的寂靜,即便休假日,這套運行的邏輯也不曾動搖。
這天的儀式感始於早餐店,終於健身房。
踏進健身房,先在櫃檯刷臉報到。今日難得遇見資深老鳥子瑜,身為擁有周休二日權限的她,臉上總掛著一種令人稱羨的從容。
「你怎麼會這時間出現?」子瑜難掩驚訝。
「休假。」我答得簡潔,心底卻有些莞爾。
「好爽喔~」
「姊,妳那種固定休六日的才叫爽吧?」
兩人相視一笑,這份晨間的唇槍舌戰,是老友間特有的問候。
今日的櫃檯格外出色,除了子瑜,還有個育有二女、小我兩歲的幹練妹妹;
另一位則是經歷了教練與櫃檯、晚班與早班各種洗禮的「跨界能者」。
看著他,我總忍不住調侃一句:「哥,能者多勞,這是社會的真理。」
原想隻身在早餐店消磨時光,但在看見這群熟悉面孔後,我改了主意。
除了自己的餐點,我額外捧了四杯熱咖啡推門而入,將暖意遞到每個人手中。
有氧、放鬆、再到烤箱浸潤一身熱氣。
在放鬆教室正與菸酒公賣局的弟弟聊得起勁,柱子後方冷不防冒出一張熟面孔:「祥銘,早!」
著實嚇了一跳,原來是蘇妹妹。
我環顧四周這群熟悉的身影,不禁在心底自嘲:怎麼大家似乎都跳脫了朝九晚五的桎梏,個個都像是財富自由般地自在?
從健身房帶回的一身熱氣,在簡單盥洗後逐漸沉澱。緊接著,我切換身分,陪著瑩踏出家門。
醫囑上寫著十二點半報到、一點開始檢查,這段空白的時段,正好成了我們難得的步行時光。
我們從捷運三重站出發,在民權西路站下車。步出捷運站,我們並不急著走向醫院,反而像探險似地鑽進巷弄,尋找那些隱匿於市井的小吃氣息。
這或許是一種心理補償,在面對未知的醫療報告前,我們更傾向於抓住那些觸手可及的平凡美好。
在一攤名為「大肥媽」的潤餅攤前,長長的排隊人龍截斷了窄巷。
瑩停下腳步,眼神裡透著期待:「這潤餅看起來很厲害,排隊的人好多。」
「想吃就去排吧,」我輕聲回應,那是屬於我這種務實派的溫柔,「等妳檢查完,我們再吃掉它。」
「好。」她笑了笑,點點頭。
從捷運站步向醫院的巷弄,簡直是場感官考驗。燕山湯圓的甜香、麵館騰騰的熱氣,每一處都是誘惑。
然而,礙於檢查前的禁食,瑩只能眼觀而不能褻玩。看著她克制的眼神,我也不忍獨享這份市井美味。
這份「同甘共苦」是此刻唯一的體貼—我們先將慾望封存在鏡頭裡,一切,等檢查完畢再說。
眼看醫院就在百尺之外,瑩卻突然拉著我折返。
「不行,你作息這麼固定,時間到了就得吃。」她一臉嚴肅地揭穿我,「而且你肚子餓會發脾氣,還是先去墊墊胃。」
我禁不住失笑,最終妥協進了一間肉圓店。這肉圓口感紮實得驚人,皮Q且極具韌性,若要與家鄉的崙背肉圓相比,
這份嚼勁簡直難以言喻;至於那碗土魠魚羹,湯頭偏甜且裹粉厚實,顯然不對我的胃口。
瑩在一旁看著我吃,有一搭沒一搭地詢問口感。這場景有些荒謬卻也溫馨—
在面對嚴肅的醫療檢測前,我們竟在為了一顆肉圓的韌性進行學術性的探討。
有時候,我真覺得病得不輕的人其實是她。
都在醫院候診了,她的手指仍不安地在螢幕上跳動,忙著回覆那些永遠回不完的工作訊息。
諷刺的是,她既非高層也非不可或缺,卻活得比誰都焦慮。為了這份「不受重視的忙碌」,
我們爭執過無數次,但在這冷冰冰的診間前,一切顯得既卑微又荒謬。
隨著檢查時間逼近,我看著她愈發急躁、坐立難安。出於本能,我將手輕搭在她的腿上,想透過掌心的壓力給予一點安撫。
「不要捏我大腿!」
迎面而來的是一聲刺耳的喝斥。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隨之而來的是滿溢的難過與荒唐感。
因為上午診的延誤,身為下午一號的我們,被迫困在這滿是嘈雜聲的後診區。
從等待到檢查完近四個小時,我蜷縮在侷促的硬椅子上,陪著她面對恐懼,卻成了她焦慮宣洩的出口。
從十二點到四點,這場漫長的守候,最終換來的是一場情緒的無妄之災。
批完價,再次折返回診間確認,這場橫跨午後四小時的漫長拉鋸總算劃下句點。
「你想吃什麼?」踏出醫院,瑩開口問的第一句話,終於帶回了生活的煙火氣。
「看妳,妳不能吃的居多。」我平靜地回答,把主導權交還給剛經歷一場硬仗的她。
我們折返回上午路過的那間麵店。遵照醫囑,在長時間斷食後,復食得從溫潤的湯水開始。
瑩點了一碗蕃茄蛋花湯,看著熱氣在碗面升騰,那一刻,先前所有的焦慮、喝斥與疲憊,似乎都隨著這口熱湯慢慢化開。
比起瑩的清淡,我點了招牌辣麵。那股直衝腦門的辣度,配上同樣辣呼呼的小菜,總算把在醫院積壓的悶氣徹底排解。
有趣的是,麵碗中央竟躺著一顆愛心形狀的煎蛋,這不經意的巧思,讓原本緊繃的心情瞬間柔軟了不少。
拍下這張合照傳給你,不只是分享這份「愛心」,更是想提醒遠在高雄讀書的你,別忘了喝水、記得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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