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眼科的厲害程度堪稱傳奇,瑩的同事當初大力推薦,自己卻也只來過寥寥兩次。
傳聞中,在這裡動輒耗上兩、三個小時純屬基本日常,尤其是面對身邊那一群毅力過人的候診病患,更是一場耐力的試煉。
掐指一算,距離上一回陪瑩涉足此地,竟已不知隔了多少寒暑?但那種陪著她枯等數個時辰的記憶,依舊鮮明。
既然診所九點才定時開門,昨夜我便盤算好了戰略:清晨先頂著晨光來這附近晃晃、覓一份愜意的早餐,氣定神閒地靜候大門開啟。
不到清晨六點,我便從家裡出門。一路上街廓空曠無車,我刻意放慢車速,
以一種近乎散步的節奏往石牌前進,企圖把眼前掃過的一切街景,都嚴絲合縫地記在腦海裡。
士林與石牌的這些街道,是我求學時期晨昏薰染、天天踩踏的路。
如今物換星移,早已沒了再來的理由,今天索性好好端詳——這些年,這裡究竟變化了哪些?
不到六點半,我已抵達診所門口。運氣不錯,剛好有個機車格空著。
但在停妥車之前,我的視線早就被騎樓下的一位大哥給牢牢吸住——他竟然自備了折疊板凳,老神在在地坐在診所鐵門的正中央。
我忍不住上前探問:「大哥,您這是在排隊看診嗎?」
「對啊。」大哥泰然回答。
「那診所幾點開門?」
「八點四十五分開門掛號,九點看診。」
我看了一下錶,驚呼:「謝謝大哥。但現在才六點初頭耶?」
大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對啊,早點來排才能早點檢查完,不然每次看完都過中午了⋯⋯」
「有道理。」我點頭。
我向來覺得自己不只是守時,甚至是個「病態級」的守時狂熱者,與人相約提前半小時到一小時是我的標配。
但眼前這位大哥著實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還有整整三個小時,他老人家已經穩坐泰山。
於是,我走到一旁的便利商店買了飯糰和咖啡,索性坐在他身旁陪著。差別在於大哥有專屬寶座,而我只能屈就於騎樓的石階上。
期間,大哥心無旁鶩地玩著四川麻將手遊。
每當兩個相同花色點擊消除、順利過關時,手機就會爆發出高亢的慶功音樂,大哥嘴角便會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我一邊咬著飯糰,一邊逗他:「過關啦?」他總是帶著傲然的神情點點頭。
時針挪移到七點多,一對母子悄然排在我後頭。
母親焦慮地張望:「嗯⋯⋯這邊幾點開門?醫生好不好啊?聽說有些名醫態度不太行⋯⋯」
我笑著接話:「哈!」
就這樣,我們在清晨的騎樓下聊開了,這一聊,竟然無縫消磨了兩個小時。
這位母親年過七旬,是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的退休老教師。一問之下,她的兒子、女兒也全是教職。
後來聽這位弟弟(論年紀還小我一歲,哈哈哈)聊起來,他們整個親戚家族幾乎由老師、主任和校長給承包了。
真是太驚人了!我不禁在心裡嘀咕:人家的家族全是文人墨客,怎麼我的親戚家族一字排開全都是鋼鐵工人階級?唉~
不過這位老媽媽特別投我的緣,拉著我聊個不停。
因為她聲音偏小,我一整路就像隻JVC商標上的那隻小狗一樣,歪著腦頭、側著耳朵貼著她傾聽。
弟弟則在旁邊默默玩著《皮克敏》。哈哈,這時大叔我的童心和勝負欲上來了,
我刻意「不小心」地打開自己的手機螢幕,秀出我那隻穿著岩皮外觀、高達88等的皮克敏。
弟弟眼尖瞄到,驚呼:「哇!我朋友裡面完全沒人練到這麼高等級耶?借我拍一下!」
我得意大笑:「哈哈哈!我可是從上市第一天就開始玩的開國元老。」
弟弟讚嘆:「我才玩幾個禮拜而已。」
於是,我們三個人從冰冷的騎樓聊到熱鬧的診間,再從診間一路聊到看診結束。
臨別前,弟弟主動加了我的Line,媽媽更是仔細地詢問了我的姓名與電話,直說我這人實在太有趣了。
也許,當一輩子待在象牙塔裡的知識份子,遇上我這種性格豪爽的工人階級美編,這種跨界的碰撞反而充滿了火花與趣味。
弟弟在聊天時說了一句話,讓我感觸很深:「要讓學生相信自己,就得讓學生覺得老師和他們是同一國的,他們才會敞開心胸說實話。」
這對教師母子勾起了我不少成長過程中的趣味回憶,而我也從中汲取了關於教育與溝通的智慧。
各有所獲,這漫長的候診時光倒也一點都不顯得苦悶。
話說回來,一開場那位提前三小時到場的大哥,真相在最後大白——人家老謀深算,
自己排了一小時後換老婆頂替,再過一小時由兒子接棒。
虧我先前還在心裡暗自較勁,想說誰能比我猛、能在原地孤身苦等兩個半小時?
害得我連咖啡都不敢多喝一口,深怕中途跑廁所丟了位子。
直到看診結束,我才站在街頭,一口氣把那杯早已變溫的咖啡給飲乾⋯⋯
剛結束看診,這才赫然發現冠廷捎來了好幾通未接來電,心中正嘀咕著不知有何要緊事。
點開通訊群組,裡頭早已被排山倒海的訊息淹沒,原來是這群「禽獸團」的夥伴們,正密謀著下午要來一場單車御風而行的出團行程。
我自然是毫無二致地一口應允——即便雙眼隱隱作痛,但左右還看得到路,豈有缺席之理?
返家途中迤邐經過龍門路,索性順道折了進來,一嚐久違的鴨肉羹,那生炒的鑊氣當真美味。
然而,如今光是這一碗羹湯便要價八十元,身價竟與我家附近的綜合四神湯平起平坐。
細思極恐,現下的傳統小吃已然追平了便當的碼頭;而便當又與簡餐套限定價相仿;
簡餐套餐的價位直逼精緻火鍋;至於火鍋,其收費早已與吃到飽餐廳不分軒輊。
如今一頓吃到飽少說也得千元起跳,這般物價就如同這一年來的股價,呈井噴之勢狂飆,唯獨那灘死水般的薪資,依舊恆常地沉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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