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間的小犬總自帶幾分悍氣。瞧牠身披一身斑斕的刺青,在阡陌田野間穿梭,渾然一副地頭蛇的派頭。
縱使與陌生人狹路相逢,牠也毫無畏色,那挺拔的姿態與無畏的眼神,活脫脫像是在巡視自家領土的王者。
春節期間,北台灣依舊鎖在濕冷的細雨愁緒裡,南下越過濁水溪後,迎頭卻是灼人的艷陽。
即便頂著朗朗晴空,撲面而來的風卻仍帶著三分刺骨的凜冽;若不安分地添件外套,
這南國的冬陽終究只是虛晃一招,體感依舊透著冷意。
在南國的早晨,「解鎖」了久違的火腿蛋漢堡。
習慣了北部那種層次分明的火腿蛋吐司,換成漢堡倒是頭一回。
總覺那蓬鬆的漢堡包體積過於喧賓奪主,無論如何咀嚼,口中盡是澱粉的紮實感,
反倒懷念起吐司與火腿蛋之間那種穠纖合度的平衡。論及純粹的滋味,終究還是吐司略勝一籌。
晨間飽食後,隨即跟著國興姨丈與小阿姨的步伐,步行前往崙背奉天宮參香。
這已成了我們回鄉過節的制式儀式,也是最不可或缺的節慶環節。
在香火繚繞間祈求歲月靜好,不僅是求個心安,更是在這熟悉的一拜一叩中,
重新接上與土地、與血脈交織的親緣底蘊。
趁著香火過半、焚燒金紙前的空檔,我緩步在廟宇內逡巡。
這座古廟雖不以規模宏大見長,但若靜下心來細細品味,目光所及之處皆是迷人的攝影題材。
無論是屋脊上與藍天輝映的剪黏工藝、殿內低垂且散發幽香的盤香,亦或是牆面上鐫刻著節氣色彩的浮雕,
都在這方寸之間,展現出台灣民間藝術那種內斂而瑰麗的生命力。
跨出廟宇,對街彩券行傳來的喧囂聲幾乎要沸騰了。
春節期間,人們總愛將希望寄託於那萬分之一的機率,試圖一搏手氣。
我向來對「運氣」二字敬而遠之,甚至帶點莫名的排斥——或許是因為這虛無縹緲的東西,從不曾眷顧於我。
然而,在瑩不斷地軟磨硬泡下:「過年嘛,買一張試試手氣。」我終究還是耐不住性子,隨手挑了一張遞給她。
果不其然,兩百元瞬間化作一張廢紙。
我不禁失笑,心中暗忖:若是方才將這兩百元拿去隔壁換成兩片金黃酥脆的雞排,
那紮實的飽足感,豈不比這虛妄的發財夢來得真切許多?
屋宇內,年節的喧囂正沸騰著—打牌的、話家常的、麻將聲此起彼落,客廳與房舍間各據一方,形成了一個個熱絡的小團體。
我正耽溺於房內的電玩世界,Q寶卻湊過來熱情邀約,提議去外頭散步、吃支冰淇淋。
於是,我順手開啟了《皮克敏》,倆人頂著南國的冬陽,在田野間悠然穿梭。
雖有暖陽拂面,但那迎面而來的陣風依舊凜冽,我們兩個人不時瑟縮著對望,異口同聲地感慨:「這風,還真是透心涼啊⋯⋯」
兩人沿著田野信步走了二十來分,抵達街頭的便利商店。
正當我掏出手機準備感應支付時,Q寶竟搶先一步掏出百元鈔,動作俐落地下了結帳單。
看著這孩子搶著買單的背影,倒讓我這當長輩的有些赧然。
我們手執7-11的新口味霜淇淋,循著原路折返田野小徑。正值冬陽當頭,寒風依舊颳著,
手裡的甜筒禁不起冷熱交織,不過兩三分鐘便開始崩解。冰淇淋順著指縫淌下,弄得滿手黏糊。
我藉機打破沉默,關心起這小伙子的學業:「高中考得如何?心裡有想讀的學校嗎?」
「交大附中吧,」Q寶平靜地答道:「新竹實驗中學門檻太高,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那大學呢?未來出社會,對什麼領域有興趣?」我繼續試探。
「工程師。」他語氣篤定。
「那可不簡單,壓力極大,長期下來往往是種精神煎熬。」我提醒著。
「我打算拚個幾年,攢夠了錢就收手。」Q寶倒是規劃得灑脫。
我忍俊不禁:「聰明。但賺錢這事容易上癮,就怕你到時沉溺其中,捨不得抽身。」
「確實有可能⋯⋯哈哈哈!」他爽朗地笑了起來。
我也跟著他在這寒風與暖陽交織的田間,放聲大笑。
入夜後的餐桌上,擺滿了大魚大肉,更有那古早爐灶熬製、酒香純粹的薑母鴨,熱氣氤氳。
然而,你對這些珍饈全無興趣,反倒嚷著要我帶你去街上尋覓鹹酥雞。
我不禁啞然失笑。回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初來乍到這方土地時,對這裡的伙食也曾有過同樣的隔閡感。
時移世易,如今我已全然融入這份在地的滋味,反倒是你開始體會那種「飲食不適應」的焦慮。我懂那種心情,想吃外食,那就走吧。
瑩提議:「散步去?」
「單程至少得走半小時,且夜風寒涼。」我理智地評估著。
「慢慢走啊,過年最不缺的就是時間⋯⋯」瑩依舊興致盎然。
懋哥倒是乾脆地回絕:「我不要。」
最終,我們向寒風妥協,發動了兩台機車:我載著瑩,你載著品萱姊姊,在夜色中穿行。
為了彌補你早晨因熟睡而錯過的參香行程,我們決定先繞去廟裡補上一拜,隨後再奔向那份令人垂涎的鹹酥雞,為這大年初二畫下句點。
有趣的是,鹹酥雞攤位旁竟也順道販起青菜來。鄉間的蔬果大多是現摘即售,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新鮮。
每回返鄉,我的碗裡總是不自覺地疊滿了青菜,吃得比魚肉還勤。
許是受了那份直送土地清甜的誘惑,這裡的菜葉口感紮實且爽脆,與北部習以為常的味道截然不同;
再輔以在地特有的烹調火候,總能勾出蔬菜最純粹的原味。對我而言,這份鮮甜才是回鄉最奢侈的口腹之慾。
我們四人就這麼窩在全家便利商店的一角,分享著熱騰騰的鹹酥雞與清涼的飲品,最後再以一支冰淇淋作為這場深夜盛宴的終曲。
在這平凡的便利商店裡,我們嚼著在地的鮮甜與炸物的鹹香,任憑時光在笑語間流逝。
大年初二,就在這份飽足與愜意中悄然落幕。
回到家中,屋裡依舊延續著年節的餘興—牌桌上的廝殺未歇,而想盥洗歇息的人則各自歸位。
在這一靜一動之間,我們各自安放了這一日的疲累與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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