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在耳畔叨念許久，總叮囑著若有了空暇，務必帶你前往義天宮參拜。
這話你或許聽進了耳裡，卻始終未曾付諸行動。
從除夕夜起，她便聲聲叮嚀，囑咐我大年初一非得領著你去走一遭不可。
連續兩日如影隨形的提醒，確實讓我有些招架不住。
於是，我半強迫地拉著你踏入宮廟，在這香火裊裊中，完成這份屬於節日的儀式感。
新歲之初，我依舊耽溺於晨光，早早起身。
今日特意選了間素未謀面的早餐店，想為這一年揭開點新鮮的序幕。
點了一份印尼炒麵，佐以一杯氤氳著熱氣的紅茶。
分明店內尚未有其他食客，這份麵食卻讓我枯候良久。
我不禁暗自揣摩，莫非這印尼炒麵的工序極其繁瑣？
抑或是掌杓者對這火候與調味的精準有著不容妥協的堅持，
才讓這份平凡的早餐顯得如此得之不易。
從店內尚無半個食客，一路坐到了整間店人聲鼎沸，我那份姍姍來遲的餐點總算上了桌。
一邊啜著紅茶，一邊沉浸在手遊的世界裡，不知不覺半小時已悄然流逝。
環顧四周，鄰桌客人的桌面上依舊是一片空蕩。看來，這不單是印尼炒麵工序繁瑣，
而是店家的每份餐點都如同「客製化」般的精雕細琢，才讓這半小時的等待成了店裡不約而同的默契。
就在此時，門口晃入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樓下管理室負責晚班的大哥。
我一時興起，躡手躡腳地繞到他身後，輕拍肩膀並在耳畔低語：「新年快樂！」
這一聲問候，驚得大哥身旁的老伴打了個冷顫，大哥轉身時也愣了半晌。
待看清是我，他才如夢初醒般趕忙回禮：「新年快樂！」在這漫長的等待中，這場意外的巧遇，倒成了這頓早餐最有趣的插曲。
對於那間動輒讓人枯候半晌的早餐店，我已然敬而遠之，不敢領教。
轉往他處為你捎上一份早餐，回巢後，屋子裡的三人各據一方——有的投身電視螢幕，有的專注指尖滑動，各自在靜默中忙碌。
然而，這份寧靜卻不時被一陣規律的頻率打破：「去拜拜、去拜拜、去拜拜⋯⋯」那催促聲如影隨形。
轉眼已至正午，我試圖轉移焦點：「中午了，食譜上有什麼打算？」
「冰箱還臥著一隻雞，是先前訂妥的年菜。」瑩如是說，「昨日桌上佳餚過剩，便沒提過去，不如今日就解決了它？」
「甚好。」我應道。
於是，三人合力將那盤雞肉分食殆盡。
正當齒頰留香、理應放鬆之際，熟悉的魔音再度穿腦而來：「去拜拜、去拜拜、去拜拜⋯⋯」
我不禁暗自叫苦，這年節的叮嚀，有時真教人莫可奈何。
抵達義天宮，眼前的景象委實驚人。
懋一臉難色地望向那湧動的人潮：「爸，這人也太多了，咱們還拜嗎？」
「既來之，則安之。供品先覓個空位擱著，心誠則靈。」我氣定神閒地安撫他。
「那⋯⋯我們去天公爐那兒誠心拜拜便是。」
懋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兩手空空：「不拿香？也不買金紙燒嗎？」
「傻小子，」我拍了拍他的肩，「按這人潮，焚香燒金得耗掉多少光陰？莫忘了待會兒還得趕搭高鐵南下。」
「可是，若這般早回，媽媽肯定會起疑的。」懋倒是想得周全。
我笑了笑，壓低聲音面授機宜：「咱們先去左近尋些美食打發時間，待時機成熟再打道回府。」
懋聽完雙眼放光，崇拜地說：「爸，你真聰明！」
我朗聲大笑，語重心長地拋下一句：「這便是人生的歷練。
有些事，校園是不會教你的，唯有出了社會，才能體會這隨機應變的奧義。」
懋立在原地，似懂非懂地陷入了沉思⋯⋯
「慢慢吃，別急。」我叮囑著，語氣裡透著一絲看透世事的從容，
「這急不得，不是因為湯頭燙口，而是這『參拜』的程序總得耗上一些時日，咱們斷不能太早踏進家門⋯⋯」
懋乖巧地應了一聲：「好。」
「先吃點東西墊墊胃，」我接著盤算，「待會兒抵達北車，趕在高鐵發車前，咱們再添購些食糧與飲品在路上享用。」
「好。」他依舊點頭稱是。
在這喧囂的宮廟近郊，我們這對父子就這麼悠哉地揮霍著時間。
這不僅是為了達成家人的囑託，更是我與兒子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小小逃逸。
趕往車站的途中，瑩的叮嚀聲如連珠炮般未曾停歇。
從隨身物件是否齊全，到開學所需的種種瑣事，她深怕春節連假一結束，你直接南下高雄復學時會有所遺漏。
這連番的叨念，終究讓你的神情垮了下來，整路寫滿了不悅與牴觸。
你索性以拒食表達無言的抗議，一跨上車便閉目睡去。
我不禁暗自嘆息，這母子倆的脾氣當真如出一轍的難搞。
轉頭詢問瑩想吃點什麼，得到的也是一句生硬的「不餓」。
這沉悶的氣氛確實教人煩心，但我仍舊自顧自地拎回了兩個台鐵便當。
吃或不吃，悉聽尊便，總之在這顛簸的車程中，我是打算先祭好自己的五臟廟了。
車輪滾動，你索性一路沉入夢鄉，與外界的紛擾隔絕；而瑩則全神貫注於屏幕，指尖忙碌地穿梭在各個拜年訊息之間。
高鐵的速度讓空間縮減，雲林站轉瞬即至。下車時，你們母子倆依舊各懷心思，那股未消的悶氣在空氣中凝結。
坦白說，坐在一旁的我看著這幕，心中只覺有趣——你們的個性簡直如出一轍，那
份倔強與脾氣活脫脫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真是不折不扣的親母子。
站外，大舅舅的車已在候著。這場夾雜著碎念、雞湯與小聰明的新春長征，
終究要在大舅舅接應的笑聲中，回歸娘家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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